因为李沛恩把高秘书这个西装眼镜角色演绎得很好,令我最近频频想起很遥远的追星往事,以及,几位在我记忆中占据一席之地的“西装男”形象。
一切的开端应该在1994年,或者再晚几年。地方电视台播放了《东京仙履奇缘》这部日剧。那个年代是什么样子呢,我童年的记忆也许并不准确也不可靠,但似乎那时是比较单调的,人们穿着色彩朴素的衣服,妈妈的刘海吹成“一片云”——那是当时的时髦,妇女的头发蓬蓬松松的,刘海吹成一小片遮阳的凉棚,像一片祥云停留在前额。爸爸逢人问路寒暄都叫“同志”,我听不明白,以为是“同事”,心里纳罕,我爸爸单位有多大,怎么到处都是同事。当然更没有互联网,没有视频网站,电视台播什么,我们就看什么。电视剧方面,我可能只涉猎过西游记。
这样的背景下,年少的我突然就看到了这样一部来自日本的总裁与灰姑娘的爱情故事。作为一部突如其来的启蒙偶像剧,它给我的冲击是巨大的——在冬夜里,轻柔伤怀的背景音乐之中,月光下纷飞的雪花,落在红色的伞面,伞缓缓落下,总裁和灰姑娘轻轻一吻。这样的浪漫与唯美,实在是一种柔软又强硬的美学震撼,太震撼了,震撼之外唯余茫然。我看完电视躺在床上,瞪着眼睛,张着嘴巴,人生第一次失眠,什么也没想,脑子一片空寂,就纯纯地傻在那儿了。
当然,男女主角就此成了我的偶像,残留的印象里,女主角和久井映见似乎也吹着“一片云”,非常美丽可爱。那位男演员,叫唐泽寿明的,在剧里便是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披着大衣,人物角色十分温和文雅。他奠定了我后来的人生中对男性的固定审美:西装衬衫,五官周正,但气质上有着偏于女性的温柔。
我想想,为了追星,我做了一些什么事呢?我对唐泽寿明的喜爱持续了很多年,所以下面这些事情,也是散布于比较长的时间维度之中。我们那小城里,有一个音像店,里面有一本小小的刊物,是关于日本影视明星的,也许是一个月或者两个月会来一本新书。我就按时蹲守着,如果内容里有这两位明星,我就会买下来。学校不远的小巷子里,有一个小卖部,柜台上铺着一张大大的布,布上订着无数个透明口袋,每一个透明口袋里,插着一叠叠不同明星头像的卡片。我问老板:“有没有唐泽寿明?”老板犹豫了一下,沉默地抽出一张卡。卡片上是很漂亮的男人照片,但我看着不十分像唐泽寿明。老板说:“就是,就是。”于是也就付了钱。过了很久很久,在我累积了不少影视刊物之后,才知道那张卡片上明明是福山雅治。我还从影视杂志上知道了唐泽寿明的公司地址,我给他写了信,不记得国际邮票多少钱了,总之觉得有点贵。甚至于我还要求学日语,那一年我应当是初中生了,学习想必紧张,但我父母竟很配合的给我找了日语私教老师,任凭我一路学到学不下去。回想那时候的追星,只要在杂志上能看到一张照片一段文字就很满意,单纯而愉快,毫不掺杂负面情绪,也并不花费太多时间,顺便还能增添一点学识。
后来高中、大学、读研,随着年岁增长,小时候的追星情节慢慢淡去了,但对男性审美的烙印却依旧深刻。那时我和老讲究是同学,彼此已经很熟悉了,知道他斯文、和气,颇具耐心。但我对他印象最深的一幕,是秋天的下午,在阶梯教室上国际私法课,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教室,柔软的光被窗栏的阴影分割成块。一片阳光照在阶梯教室中间落座的老讲究的侧脸,他穿着白衬衫,还在奋笔疾书,他的头发,他的鼻梁,他的白衣服,都看上去被烘得暖融融的,散发着透亮的金色光晕。白衬衫——白衬衫不就约等于西装吗,我脑子里《东京仙履奇缘》的主题曲《邂逅》都响起来了,在那背景音乐中,他书写、落笔、合上本子,把一片阳光困进书页里。然后他站起来,单肩背起书包,下楼梯,他的白衬衣下面扎着皮带,皮带下是西裤,西裤下面……穿着一双球鞋——背景音乐戛然而止。当然,后来我知道他并没有故意要穿得像个校园男神又不懂搭配,只是他原本也没有几件衣服几双鞋,他穿着这身从农村走到城市,他说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搭乘火车。
我们毕业后,去了不同的国家。我在韩国认识了H,当时H其实也就三十出头,但他像一位长辈一样对我及同行的几位中国孩子很照顾。我和H相处的场景,多数时间在职场,他几乎总是西装革履,带着金丝眼镜,也许因为服过兵役,身姿十分挺拔。H是个很好的上级,不会像其他韩国高层一样吹胡子瞪眼,不论对谁,说话总是控制在对耳朵很友好的音量。他帮我们租房子、带我们去超市购物,担心我们舍不得钱吃饭,经常领我们下馆子打牙祭。一年以后我们回中国,大家都去了不同的项目,几个月后,我听说我这个项目空降了一个新的高层,来的人正是H。在中国,就轮到我尽地主之谊,请他到我家里吃我爸爸妈妈做的饭,他按时赴约,正装出席。我妈妈对H印象很深刻,我带她去首尔旅行时,在百货大楼下走着,我妈突然问我:“你们H总还兼职当模特吗?”我不解其意,她指着商场墙上的男装广告:“这不是H总吗?”我抬头一看——张东健。
我们的项目年轻女孩子很多,H一来,西装眼镜的风采和温文尔雅的做派立刻收服了民心。那时候很流行“天黑请闭眼”,我们工作中频频聚餐,大家饭后常玩这个游戏,H往往能活到最后,因为即便是游戏一场,也根本没人舍得杀他,真是令人记忆犹新的戏剧性场面,使我深刻体会什么叫颜值即正义。H在工作上也指教我良多,曾说:“等我回国,这个项目想要交给你……”这样透露着托孤一般悲壮气质的话,实在是一位良师益友。可惜他离开后,我也另赴前程,渐渐断了联系。H后来出现在我的回忆里,总是西装加身,却有点脆弱的形象。其实他本人非常健康,且热爱足球运动,但在中国的最后几个月,他踢球伤了腿,行动不便,他留给我最后的印象,便是面色有一点憔悴,很缓慢的走着,一个西施捧心的样子。现在想来,高秘书的形象,非常接近于他,最大的区别大概是H并非秘书,而是总裁本人(回国后他升任CEO了)。
转年,老讲究也从欧洲回国了。他工作了几年后,有一天母校有活动,邀请他去做一个发表。我特地请假,也去参加。我坐在交流中心的观众席上,看着他在高台上演讲。他穿着黑色的西服,打着我从韩国买来送他的银色黑纹领带,脸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是个专心致志,心无旁骛的样子,好像和阶梯教室里面,温柔的暖金色夕阳里的他重合起来了。我觉得很满意,于是把这个画面,也永久收录进我记忆之中了。
#我的记忆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