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河运粮船上的浣衣女郎引发的闲情

枫泾蔡宏伟

清朝乾隆、嘉庆时期，杭嘉湖有闲有钱的士绅文人的日子过得诚然惬意。大运河上时有漕运的大船组队经过，船丁多为运河沿岸的贫民，他们的家眷大多也在船上生活。坐在运河畔的亭子里看来往的船只，顺便瞟或盯几眼船上女眷，是那时很多嘉兴文人喜欢做的事。
郭麐(1767——1831)就是这样的文人。他原先住在江苏吴江的芦墟，后来搬到浙江嘉兴嘉善的魏塘，一直到死，再也没有离开过嘉兴。他的科举考试很不顺，仅是补了个诸生，也就是秀才。但他的文学成就很高，诗词造诣在嘉兴古代文人中可排进前五。
他也饶有兴趣地在大运河畔看运粮船上的女眷。下面这首《梦横塘·粮船浣衣女郎婉悴可念感而赋之》的词，就是某次“看”后引发的闲情——
文鱼衔尾，綵鹢排头，移来一痕波软。
小小窗棂，正雨过、筠帘齐捲。
越纻裁前，吴绵坼后，停针人倦。
趁洗头盆好，蘸碧挼蓝，犹怜取、馀香染。
知伊住近横塘，有机中素织，石上纱浣。
髻绾抛家，便一任、絮萍漂转。
算直北、风埃扑鬓，只恐罗衣暗中换。
弄暝天光，舵楼晚饭，想心情都懒。
这位洗衣姑娘梳了个抛家髻，这种发髻让女人显得慵懒而随性，很吸引男人，估计郭先生一下子被魅惑了。于是，他想象这位姑娘是洗完头发后，忙着缝补衣服，又浸搓洗涤衣物，到了黄昏“弄暝天光”，连给家人做晚饭也没力气了。
很明显，郭先生的这份“闲情”是带着怜惜他人借以自怜的意味的。洗衣姑娘的“婉悴”，即和顺憔悴，是对命运安排的顺服。尽管运粮船上的生活很艰苦，去北方，难免“风埃扑鬓”，但她勤劳耐苦，做好自己的份内事务。郭先生用审美的眼光看浣衣女郎的生活，他的“感而赋之”，体现了其时文人努力将日常生活艺术化的自觉追求。
果然，郭麐的这首词作在当时嘉兴的文人圈里很快得到点赞。后来考中进士、做过宁波府学教授、进入到天一阁内室看藏书的嘉兴王店人冯登府(1783——1841)马上填了一首和作，表示非常认可郭先生的这份“闲情”——
梦横塘·咏粮艘浣衣女郎和频伽(郭麐的号)
烟樯排荠，雨缆牵堤，荡得玻璃春软。
唤渡秋娘，趁衔尾、吴帆齐捲。
捣练霜凄，湔裙波皱，秋砧敲倦。
念出关寒早，直北尘多，应怜取、泪痕染。
阿侬乡近鸳鸯，喜全家一舸，萍泛蓬转。
越纻湖棉，费纤手、一年针线。
计风雪、丁沽归梦，几度郎衣箧中换。
玉女盆倾，夕阳收了，向舵楼倚遍。
冯登府词中的“计风雪、丁沽归梦，几度郎衣箧中换”，大致让我们推断出，那时嘉兴出发的运粮船的终点是到天津大运河西岸的丁字沽。卸了粮，“浣衣女郎”就能和她的“郎”回家了。
能够去怜惜境遇不如自己的人，总比肉麻地去颂扬高阶层人士，不断献上媚眼和谀词，要来得正常、可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