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飞机快降落之前写些东西,怕落地北京就没有时间了。
在昆明买了本《泥中记》,机上看了一半。四十岁中年女性的生活,团团乱麻,似污泥缠身,难得喘息。疲惫的身体,高度情感需求的孩子,麻木的丈夫,衰老的父母以及再难有成就感而又令人如同嚼蜡的工作。她说,又挺过一个月,我的人生又多了一个月。
挺,从二十岁到四十岁,从困顿的物质生活到贫瘠的精神世界。仿佛我们生来擅长忍耐,从黑暗中找到裂缝透出来的光,而后借着这点薄弱的忽明忽灭的光,挺到一生的尽头。蒋勋写,人要走出去,看看外面的生活,而后对比自己的生活,多向内省。不要想着要准备什么,准备够了,仿佛规避掉了所有的风险再跨出家门。那永远迈不出这一步的。
昨天离开景迈山的时候答应要给傣族姐姐的民宿写好评,一直拖延到候机才写。在山上的时候因为颠簸而漫长的盘山公路腰疼了好几天,总是念叨着就看这一次再也不来了。可能是芒景的民宿价格和体验实在不匹配,在景迈山的第一天实在是达不到想象中的预期。我带着所谓“城里人”的防备心或者是生存习惯走进来,他们叫我喝茶我总觉得是为了卖茶叶。前些年总是喜欢青涩的疼痛的感觉,现在看到所谓文艺而又充满少年心气的年轻人却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反感。想远离。我那敏感的脆弱的触角,可能在我二十五岁前额叶长好了以后也带着收回去了。我更渴望舒适,更渴望平静。让我走进茶铺随机与人真诚地攀谈大抵是再也做不到的。
芒景村以布朗族居民多,帕哎冷祖先留下的遗训要他们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茶叶。留下金银财宝会花光,留下牛马怕疫病而亡。不如就留下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茶树给我的子孙后代吧。景迈山的茶树一直沿用林下茶的种植方式,不打农药不施肥,不同的乔木下长出的茶叶味道也不一样,落叶落到土地里就是最好的肥料。万物有灵,外地老板卖高价的螃蟹脚他们也不会无穷尽的采摘,只是摘下影响茶树生长的一部分,其余的随他们去。祖先留下的茶树要好好保护,要留下来给自己的子孙后代,这样他们看到这高大的茶树就会想到长辈。看似是祖先崇拜,实则是可持续发展的无穷智慧。克制欲望,而后传承。
在糯干看傣族老板卖的耳环,年轻人不在家,店铺里开门放着商品,也没人看管,留下一个收款码藏在帘子后。路过的老奶奶说了几句我也听不懂的话,塞给我芭蕉和芭蕉叶包的粑粑。到下一家看耳环还是听不懂老人说的什么,又塞来一大串芭蕉。民宿姐姐每天喊着妹妹喝茶,妹妹吃早饭。妹妹你们住不好我会过意不去的。走的时候还给我们的书包里塞了沉甸甸的水果面包,怕路上饿了渴了不方便。离开糯干那天难得大晴天,早起去看了日出,回到寨子的时候佛寺里已经升起了缭绕的烟雾,阳光洒在晒干的茶花上,洒在挺阔油绿的芭蕉叶上。寨子里的公鸡大摇大摆挺立在自己的专属轮胎位点。
回到昆明的时候猛然觉得有种从书中桃花源回到现代社会的感觉。如果我从小在景迈山长大,我大抵也是不习惯离开的。有难走的山路,才有被保护的没那么商业化的景迈山。有现代社会的发展,才有山上居民更加方便的生活。万事万物有自己的发展规律,尊重并且寻找到在这其中适合自己的生存方式。
坚韧地在北京生活并尽可能地善待自己,而后换取灵魂的出走和片刻自由。
这是我此刻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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