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子入微儿
25-10-24 20:43

东坡解郁(七)——旷达之后

从此苏轼便旷达了。有此旷达,犹如胸中燃起了永不熄灭的炬火,平日里看不出什么,但当外部环境变得寒冷黑暗,这炬火就显得格外温暖明亮。苏轼的旷达之极体现在贬谪岭海时期。惠州三年、儋州三年,物质条件的极端艰苦、前途命运的极度灰暗、心理状态的淡定从容、精神世界的戴枷而舞,交织成一幅极具反差感的光怪陆离的生命奇观。

爱因斯坦评价印度圣雄甘地:“后代的子孙很难相信世界上曾经走过这样一位血肉之躯。”甘地躬身入局,以丰富具体的生命实践活成了印度哲学中的圣雄形象。东坡放逐岭海,宛如化外之人,此时已自称“海上道人”,亦以丰富具体的生命实践,将中国哲学中的圣人君子境界具象化了。

一、物质条件的极端艰苦
一方面是自然条件造成的:北宋时岭海仍是极边荒蛮之地,尚未开发,人烟稀少,经济落后,物资匮乏,文化荒芜,宛如化外之区。另一方面是苏轼政敌的“良苦用心”造成的:宋哲宗绍圣年间,党争愈演愈烈,得势的新党和旧党中与苏轼有过节的人,担心苏轼以后再被起用而报复自己,决定乘人之危间接锄之,“棒打落水狗”,暗中为难此时虚弱无助的苏轼,比如严令沿途官府不得为苏轼南迁提供用于长途跋涉的船和马,惠州儋州的地方官不得给苏轼提供官舍居住。苏轼道:

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然亦未易悉数,大率皆无耳。惟有一幸,无甚瘴也。

海南连岁不熟,饮食百物艰难,及泉、广海舶绝不至,药物鲊酱等皆无,厄穷至此,委命而已。老人与过子相对,如两苦行僧尔。

近与小儿子结茅数椽居之,仅庇风雨,然劳费已不赀矣。

居儋州时,当地官府奉当权者之意将苏轼苏过父子逐出官屋,父子二人无地可居,偃息于城南南屋池侧桄榔林下者数日。苏轼说:“尚有此身,付与造物,听其运转,流行坎止,无不可者。”(苏轼《与程秀才书》)

二、前途命运的极度灰暗
从年龄看,被贬岭南时苏轼已经59岁,那时的人均寿命远低于现在,这个岁数已是人生的暮年,苍颜华发垂垂老矣;从政局看,刚刚亲政的宋哲宗只有18岁,亲政前饱受高太后和元祐党人压制,报复计划蓄谋已久,此时对包括苏轼苏辙在内的元祐诸臣的贬斥打压才刚刚开始。出知定州后苏轼即已预感日后凶多吉少,贬谪的旨意下来后更是屡次感叹前途黯淡北归无期。苏诗抒情如下:

此生归路愈茫然,无数青山水拍天。

岷峨家万里,投老得归无?

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滩头一叶身。
山忆喜欢劳远梦,地名惶恐泣孤臣。

孤生知永弃,末路嗟长勤。

恐无再见日,笑谈来生因。

三、心理状态的淡定从容
黄州时期的“休克疗法”和“回归进取”锻就了苏轼的达观:既不乐观,也不悲观,而是随遇而安,拥抱一切;生命给了什么就享受什么,生命安排什么就感谢什么;命运朝我扔泥巴,我拿泥巴种荷花;命运朝我扔石头,我拿石头砌小楼;审视每一颗人间烟火的独特价值,并从沉浸式体验中感悟、记录、表达、歌咏,借以塑造美丽人生。岭海时期,苏轼把这一达观展现得淋漓尽致,此间的诗文也洋溢着一种“懒洋洋地晒太阳”的慈眉善目的祥和气质。例如:

我生涉世本为口,一官久已轻莼鲈。
人间何者非梦幻,南来万里真良图。

寂寂东坡一病翁,白须萧散满霜风。
小儿误喜朱颜在,一笑哪知是酒红。

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
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

半醒半醉问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
但寻牛矢觅归路,家在牛栏西复西。

总角黎家三小童,口吹葱叶送迎翁。
莫作天涯万里意,溪边自有舞雩风。

闲看树转午,坐到钟鸣昏。
敛收平生心,耿耿聊自温。

天其以我为箕子,要使此意留要荒。
他年谁做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乡。

春牛春杖,无限春风来海上。
便丐春工,染得桃红似肉红。
春幡春胜,一阵春风吹酒醒。
不似天涯,卷起杨花似雪花。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万劫互起灭,百年一踯躅。
且喜天壤间,一席亦吾庐。

暴雨过云聊一快,未妨明月却当空。

且并水村欹侧过,人间何处不巉岩。

久安儋耳陋,日与雕题亲。

平生学道真实意,岂与穷达俱存亡。

苏轼南迁后愈加尊崇陶渊明和柳宗元,一直携带《陶渊明集》《柳宗元集》,以之为“南迁二友”,岭海时期写下一百余首“和陶诗”(与陶渊明遥相唱和)。

四、精神世界的戴枷而舞
苏轼谪居岭海,著书为乐,其思想著述迎来高峰,这一时期也是苏轼理论著作最艰深、最系统、最宏大的时期。一是评述儒家经典,续成《易传》九卷,作《书传》十三卷、《论语说》五卷。二是为后生传授治学为文之道。苏文记载如下:

此种枯寂,殆非人世,然居之甚安。诸史满前,甚有与语者也。

余龄难把玩,妙解寄笔端。

凡百如昨,但抚视《易》《书》《论语》三书,即觉此生不虚过。

江阴葛延之,元符间自乡县不远万里省苏公于儋耳,公留之一月。葛请作文之法,诲之曰:“儋州虽数百家之聚,而州人之所须,取之市而足,然不可徒得也,必有一物以摄之,然后为己用。所谓一物者,钱是也。作文亦然。天下之事散在经、子、史中,不可徒使,必得一物以摄之,然后为己用。所谓一物者,意是也。不得钱不可以取物,不得意不可以用事,此作文之要也。”葛拜其言,而书诸绅。(《容斋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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