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说法是,想要了解一个地方,可以去看看当地的博物馆,看看当地人怎么叙述他们的历史。我觉得可以补充一点——也可以去看看首都的总统府/议会,去看看国家意志的官方叙述。但是参观了墨西哥城国家宫里描述历史的壁画之后,我最大的感觉其实是困惑:上面既讲阿兹特克文明的发达、又讲文明如何被殖民者轻易摧毁;既丑化西班牙征服者、又展示殖民地时期的大融合;既宣扬墨西哥独立、又不避讳美墨战争的惨败。尤其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是,关于墨西哥的未来,壁画里提到了共产主义、资本主义、军国主义等等各种形态。导游解释说,这是为了展示在创作壁画的时候(20世纪初)墨西哥未来发展的种种可能,留给后人思考的空间。世界上主流国家的官方叙事一般都是统一的、绝对的、美化性的,所以在国家宫看到的这些东西让我很意外——这似乎是一个在意识形态上相当摇摆的国家。
后来慢慢了解到,这种摇摆大概和墨西哥的历史、尤其是殖民历史有关。中国人概念里对殖民主义的理解和价值判断其实非常straightforward:殖民是西方列强对中华文明的侵略和践踏,由此引发近代史上“救亡与启蒙的二重奏”。但是墨西哥人对于殖民史的看法似乎要纠结得得多——你很难简单用好还是坏来概括,更像是一种介于接受殖民既定的深刻影响与塑造墨西哥独立的国家认同之间的摇摆和平衡。
殖民对于墨西哥和对于中国的意义完全不同,一个根本原因在于殖民者到来之前本土文明发展高度的巨大差异。尽管墨西哥城博物馆和一些历史书大都在极力美化中美洲璀璨的古代文明,但是无论这些文明建立起了多大规模的城市、多宏大的建筑和精致的艺术,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是,从生产力和社会发展角度来看,这些文明最多只相当于中国3000年前的殷商时期水平(逛博物馆的时候一想到阿兹特克人15世纪还在使用石器、图案文字、大规模人祭,没有货币、车轮、金属冶炼等等就觉得难绷)。弱势的本土文明在面对殖民者的降维打击时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和话语权,本土的现代化进程完全由殖民者主导。顺理成章地,殖民者成为了本地人,殖民者的文化成为了本土文化。可是,后续脱离宗主国的独立运动又呼唤独立的民族性,于是只好又追溯回古代文明,以此塑造新的、区别于宗主国的国家认同。而事实上,作为前殖民地的墨西哥也确实具有独特性,就像国家宫里另一副壁画展示的,现代墨西哥人从种族角度的混杂来源(原住民、欧洲人和非洲人)。美洲各国的现代化大都经历过在全盘欧化中建立独立国族认同的过程,这一点上墨西哥和美国别无二致。
但若考虑独立之后的历史,墨西哥和美国不同的发展轨迹则可以成为制度决定论者的绝佳例证。速读一下墨西哥史,很快就能发现贯穿其中的、政治和制度的摇摆不定:宗教还是世俗、附庸还是独立、单一还是联邦、总统还是议会、威权还是宪政、农业还是工业、资本还是工人、民族主义还是自由主义……在种种议题上的来回拉扯贯穿了墨西哥现代史——这确实是个纠结的国家。可是,这些纠结和摇摆所无法解决的,是制度缺失和社会结构性矛盾,在纠结和摇摆里错失的,是发展的机遇和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可能。
墨西哥、尤其是墨西哥城从体感上也给人凌乱的感觉——有的街区混乱得像印度、有的街区宁静得像西欧;既能看到街头挂的彩虹旗,又能看到地铁公交车上设立了女性专区之后事实上的性别隔离;连语言都像是混乱的泥石流在耳边涌过。我在墨西哥城的第一天精神高度紧张,一方面因为xhs上的各种避雷帖,另一方面也因为迎面而来的混乱情况让我手足无措。但很快发现,这里似乎也没比纽约乱多少,习惯之后反而能混入其中,仔细观察周围的风土人情(主要是美食)。
在墨西哥的最后一天去了特奥蒂瓦坎,看了宏伟的太阳和月亮金字塔。金字塔之外杂草丛生的神殿遗址让我想起中国传统意象里的黍离之悲,“汉家陵阙起秋风,禾黍满关中”,这是中国人对历史周期中王朝兴衰命运的慨叹。同样是秋日,特奥蒂瓦坎的众多游客们大概很难产生相似的感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