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江北四镇”是南明弘光政权为了加强长江一线的防御,学习唐代藩镇的样子,为了拱卫南京而在长江北岸设立的四个军镇,这个方案原是由史可法提出。具体安排是:
东平伯刘泽清管辖淮北一带十一个州县;
兴平伯高杰管辖徐、泗等十三个州县;
广昌伯刘良佐管辖凤阳、寿州等八个州县;
靖南侯黄得功管辖滁、和等十余个州县。
这四个军镇都是崇祯时期的总兵官,之所以被委以重任,并不是因为有多大军功,而是因为对弘光帝朱由崧有推戴之功。可以说没有这几个将领的支撑,弘光朝廷也搞不起来。而弘光朝廷为了投桃报李就册封他们侯、伯的爵位,希望他们为一方诸侯拱卫南京并相机进取。
当然,这些军官及其军队在崇祯时代的最后几年间,实际上都成为了军阀,无论弘光朝廷封不封他们官爵和地盘,人家都是实际存在的一方割据势力,在自己的辖区里有绝对的权力,朝廷的册封更像是一种对他们在自己地盘内权力的追认,反正小朝廷也管不了他们,他们反而能靠自己的实力干预南明小朝廷的军务,从史可法写的《四不可无疏》里对四镇开出的条件就能看出,很明显朝廷也知道没法制约四镇,只是寄希望于四镇对朝廷的忠心,以及他们之间的互相牵制。
顾诚《南明史》中写到,“四镇的形成,不是在为明室收复失地中作出过什么贡献,而是在策立上对朱由崧(弘光帝)个人有功。就弘光、马士英而言,需要凭借他们的兵力慑服江南士绅;四镇也自恃有功,‘天子乃我辈所立’,从此骄悍跋扈,一味集于南直隶江北地区争夺善地以自肥,进而挟制朝廷。”
那么四镇的权力有多大呢?《明季南略》记载四镇的权力范围:“一切军民皆听统辖,州县有司皆听节制,营卫原存旧兵,皆听归并整理,所辖各将,听督师荐举提用。荒芜田土,皆听开垦。山泽有利,皆听开采。仍许各于境内招商收税,以供军前买马置器之用。每镇额兵三万人,岁供本色米二十万,折色银四十万,悉听各属自行征取。所取中原城池,即归统辖。寰宇恢复,爵为上公,与开国元勋同准世袭。”
这种旨意一下,导致“四镇各私设行盐、理饷总兵、监纪等官,自画分地,商贾裹足,盐壅不行。各私立关税,不系正供;东平则阳山、安东等处,兴平则邵伯、江堰等处,多凶横掠民,民不聊生”这段文字不仅被《明季南略》收录,还载于《南渡录》、《国榷》等文献,应该来说是真实的,这还是正常的中央与地方的关系吗?这明摆着就是分疆裂土的架势,很明显弘光朝廷想用自治一方的优惠条件收买四镇将领的心,尤其是以后反攻中原,打下的地方,也同样归他们管理,自动纳入该镇。
当时南明的处境就是,就算是将来出现藩镇,但起码朝廷的大旗还在,面对如此大的诱惑,朝廷想着这些将领肯定会奋勇杀敌,力保自己的利益不受损失。应该说设计江北四镇的史可法是读过书的,知道唐朝藩镇在捍卫边疆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遗憾的是,他这书读的不太完整,唐朝初期这么搞效果很好是因为唐廷中央对藩镇拥有压倒性的优势,数十万府兵和天下税源皆在掌握,自然不怕藩镇有异心,一旦中央衰弱,安史之乱式的藩镇叛乱就不可不免。
不止唐朝,后来金朝在丢失了中都(北京)后,也在山东、河北、山西等地设立藩镇,希望靠他们抵御蒙古骑兵的侵袭,结果毫无作用,藩镇垮台的一个比一个快,中央举全国之力都扛不住的敌人,指望几个各怀心思的藩镇就能挡住?简直是笑话!
史可法的山寨四镇也差不多,在清军南下的时候,纷纷投降,完全没有发挥他预想中的作用。江北四镇的来源是原先败退的军人,流亡的农民和叛乱的土匪,本身成分就很烦杂。更重要的是,在明朝政治体系下,尽可能一切的剥夺下层人民的思考能力,哪怕是军人也不例外。这样情况下建立的江北四镇,完全没有任何防御作用。
虽然朝廷给他们封了如此高的职位,和如此大的期权,但在他们的内心里,还保持着过去那种流氓习气,只知道抢地盘抢财物,这些人也像疯了一样,完全失控了,就算是有史可法这样的人坐镇扬州,也挡不住这四镇各种内讧。军阀割据这个魔鬼一旦放出来,谁也收不回去了。
这四镇有多么跋扈呢?高杰在被史可法感化之前,史可法每次谈话引用圣旨,高杰根本不以为然,公然顶撞道:“旨、旨,何旨也!尔曾见皇极殿中有人走马耶!”毕竟高杰曾经见到过如今高高在上的弘光帝,在几个月前不过是一个流落在淮安街头的破落乞丐,甚至因为没钱租房子只能蜗居在一条破船上,现在却要对自己吆三喝四,手握数万大军的高杰自然不会那么服气。
黄得功在四镇之中算是口碑尚好之人,对圣旨也是一言不合就开骂,所谓“得功一日伏受诏语,不当意。不待竟,即起,攘袂掀案,大詈曰:‘去!速去!吾不知是何诏也!’其跋扈至此”。黄得功在听使者宣读圣旨时,因为觉得圣旨不合自己的心意,马上站起来掀起供奉的香案,对着使者大吼:"滚,赶紧滚,都不知道下的是什么诏!"这种行为别说放在嘉靖万历年间了,就算是在崇祯年间,都会喜提族谱消消乐,但是弘光皇帝几乎没有威信可言,此时只能忍着。
还有一个更跋扈的刘泽清,在崇祯朝时就已经有不服从调遣、擅杀朝廷命官的污点。这来到弘光朝更加嚣张,公然叫嚣:“中兴所倚,全在政府,旧用大帅,自应群臣公推,今用宰相,亦须大帅参同。”赤裸裸表现出军人干政的意图,四镇之中气焰最嚣张的莫过于此人,“为言其狂悖于此”。他曾经坦率地说出拥立弘光的目的,所谓“吾拥立福王而来,以此供我休息。万一有事,吾自择江南一郡去耳”,很明显这位就是一个左右跳梁的军阀。
既然朝廷无力管控,四镇这帮军阀虐民内斗之行为真是无不有之。刘泽清在自己的封地内“抢劫村落一空”,所谓“各镇分队于村落打粮,刘泽清尤狠,扫掠民间几尽”。刘良佐“兵自正阳下,沿途淫掠”,临淮百姓“闻其将至,严兵固守”。高杰部“由山西、河北率兵南下,大肆劫掠”,所至之处“杀人则积尸盈野,淫污则辱及幼女”。史称其“鼓行南下,邳、泗之间惊曰:‘高兵至矣!’居人丧失魂魄。”
除了黄得功一镇军纪尚好之外,其他三镇均有不同程度的劫掠杀戮百姓的行为。不仅虐民,而且还热衷于内斗,斗起来那是不死不休。黄得功、高杰两人素来有很大的积怨,双方竟然不管不顾火并于仪真,兵戈相向,经过史可法调解,双方矛盾才有所缓和。
而在高杰北上途中被许定国暗算杀死后,这三位在第一时间想到竟然是怎么分高杰的地盘,继续打压高杰留下来的部队,而不是高杰死后,接下来怎么抗清。史可法当时在听到高杰遇害的消息后,连夜赶到徐州,立高杰的儿子为世子,使大军重获稳定,事情刚刚停当,突然传来消息,黄得功联手刘泽清,想要夺取高杰部家眷所在的扬州。高杰部闻讯大惊,大将李成栋等拔营而走,史可法措手不及,河防瞬间一空,清军轻松渡河,要不是黄得功最后是保护弘光皇帝而死,你都有理由怀疑他早就投降了清朝。
《甲乙事案》记载:“刘泽清、黄得功、刘良佐合疏:‘高杰从无寸功,骄横淫杀,上天默除大患。史可法欲令其子承爵,又欲李本身为提督。是何肺肠!倘误听之,臣等实不能相安矣。’”四镇不受朝廷调遣、残害百姓、互相内斗,刀刃向内,论窝里斗、玩内耗真是驰名天下。四镇内斗,毫无作为。
清军在消灭李自成后,清豫王多铎、都统准塔在顺治二年(1645年)四月率领约5万清军南下意图攻灭弘光政权。面对真正的强敌,四镇兵马竟然如泥塑纸糊一般毫无作用。刘泽清见清军来势汹汹,居然一枪未发放弃淮安,吓得没命地逃跑,完全失去了以前威逼朝堂百官乃至皇帝的气魄,“泽清闻北兵至,遂大掠淮安,席卷辎重西奔,沿河竟无一人守御。北兵从容渡河,至淮安少休,即拔营南下”,后世之史书每叙至此,无一不切齿痛恨。
《明季南略》曰:“泽清真可斩也。”《甲乙事案》称:“泽清助马、阮而攻去姜曰广、刘宗周诸人。威力如此,宜其清兵渡河,上之奏顺昌之奇捷,下之敕襄阳之固守。不取法乎此,乃法童贯太原之逃乎!昔日之权焰,今安在哉!”这位在弘光朝最嚣张的人物居然是第一个投降清廷的,最后清廷嫌弃其反复无常,将其杀死。
刘良佐在清军南下时,毫无抵抗之心,清军一攻破南京,就率自己的10万部众向多铎投降,一开始由于军纪不佳还在南京城外抢劫,望见清军来后,竟然腿肚子打颤,立刻老实了,全然没有了以往欺负老百姓的威风,“刘良佐兵方肆掠城外,望北兵至,倒戈降,慑服不敢动”。
在刘良佐投降后,清军为了抓捕弘光帝攻打黄得功部。黄得功被降将张天禄射死,黄得功部将田雄、马得功等人率部挟持弘光帝向清廷投降。
而高部在高杰死后,军权由李成栋、李本深等人掌握。清军南下,他们也率部溃逃。被南京京营拦截于江边。在走投无路之下选择降清。刘宗周在退隐之时,上折痛陈,“四镇额兵各三万,不用以杀敌而自相屠戮;日烦朝廷讲和,今日遣一使、明日遣一使,何为者?夫以十二万不杀敌之兵,索十二万不杀敌之饷,亦必穷之术耳!”
所以《青磷屑》里应廷吉说,史可法满是悔恨地对他讲,“天下事决裂至此,职由四镇,尾大不掉。昔之建议封四镇者,高弘图也;从中主张赞成其事者,姜曰广、马士英也;依违无所救正者,余也”。
江北四镇的倒戈成为了南明的败亡的导火索,约22万明军转投清军麾下,随后协助清军进攻南明,扮演了引路者的角色。后续的隆武、绍武、永历政权始终难以扭转颓势,关键原因在于失去了富庶的江南地区。对清廷而言,掌控江南不仅确保了战略优势,更解决了军需供给问题,南明覆亡皆为四镇之祸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