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鸡毛飞起来
——看独角戏《一地鸡毛》
我是在对生活一无所知的年龄时读到的这部小说,书中那碎在字句中的,对生活具体、具象的描述,让思维整天飘在云里雾里的青年的我,感到恐惧。假如未来要过这样的生活,什么大学毕业,什么进国家单位,不过最终都会进入到一篮子馊豆腐的日复一日。
当听说《一地鸡毛》改成独角戏时,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小说中机关单位里那些“嘴脸”所形成社会生活,如何在一个人身上呈现?而这部小说为戏剧改编所提供的优势,也正是各类庞杂人物的以及他们为年轻的小林围堵出来的,生活的僵化。
很难想象,这样的僵化,被一个年轻的演员活灵活现地呈现在舞台上,令人感到惊喜。主演张一山,不仅清晰准确地描括了男人女人,处长组长大姐小媳妇,打工打杂的托关系的种种人物的不同,他同时表演出了人物内心的潜台词,以及潜台词背后的心理状态。他可以在几句对话之间一个人旋转出几方性格,几种潜意思,并用身体语言为观众展示出对话的场景,与人和人之间的张力,对抗,暧昧等关系。如果这是半个小时的表演,已经是对一个独角戏演员巨大的挑战,也足以见证了他的表演天赋和控制能力。但《一地鸡毛》是整整110分钟的独角戏,主演张一山全程在场,气息和心理状态始终在线,可以说他没有一分钟出戏,没有借着演戏的间隙为自己“偷得”一分钟演员自身所需要的休息,甚至没有喝掉一口与戏无关的水。
准确的刻画,张弛有致的幽默感,丰沛的舞台活力,让观众很难不为张一山这位年轻演员鼓掌,送上敬佩!如此精彩的表演,可以看到背后整个团队经历了怎样严苛的,严谨的排练,才能为舞台送上这样一位在僵化中“疯癫”的演员。
舞台呈现上,鼓楼西的舞台再次被完整打开,导演用连幅穿衣镜形成三面墙,通过移动来切割空间。灯光设计上有了角色感,用灯光形成的对峙,对话,交流,日常与抽象的转换,为独角戏演员提供了丰富的支点。我很喜欢主创们没有用“实木家具类”的现实主义制景来布置空间,没有停留在《一地鸡毛》的烟火气的表层描述上,而是用方桌,礼品箱等极少道具,给了演员更多表演想象力上的发挥,当然,这同时也挑战了演员的演技。张一山完成得非常出色。
作为一部刚出炉的独角戏,《一地鸡毛》足够撑起观众一个晚上的期待,是一部出色的独角戏。
现在,再小小讨论一下我的偏见。
过去我固执地认为我要永远远离小说所描写的那种生活!而现在,我不得不承认,《一地鸡毛》所展示的日常的伤害性,如空气,如洪水一般早就淹没了我们。这种庸常的重复,是伴随你对幸福的渴望同时而至的,除非你不要人生的喜怒哀乐,否则没有一个人能逃脱他世界里的“一地鸡毛”。
时隔三十多年,再看《一地鸡毛》我在看什么?讨论“一地鸡毛”的哲学性,对于小说中人物拼命要获得的终极性的讨论,是独角戏《一地鸡毛》缺乏的。年轻的主创们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表演呈现上。但是当全剧没有梳理出一个酱油瓶子烧鸭子之外的,不属于任何生活物质的,没有任何及时性作用的,精神上的探索,那么台上的演员,就会被卡在严丝合缝的精巧的表演技巧中不断地消耗自己的才气和体力。
以“轻”来表达日子庸常性的“重”,是我感受到的,来自全体主创们的创作方向。连同主演张一山轻盈的身姿一起,我想他们是想要从这种细碎无聊的生活里挣脱出来。但是仅靠台上的镜子,和小说原作中一些片段性的哲思是不够的。一部戏剧作品,需要导演的“发声”。他的表达方向,他想要与观众建立的属于艺术作品交流的通道,而不是推出去一个名著 + 一个精彩的演员就可以了。导演与编剧等主创的表达,是一部舞台剧从作业变成作品最重要的环节,因为主创的表达,演员在台上才能够呼吸起来,能够活得不仅像一个人,更像一个魂。演员也会因为主创提供的,表达上的空间,而获得除了“一人分饰15个角色”之外的掌声,那不止是对于他演技的称赞的掌声,那是观众对一种人生、一种生命无力感的认同和感动。
我向来不觉得“一人分饰多角”是多么了不起的特点,这对一个聪颖的演员来说应该是基本功吧。如果把这样一个小小的标准当做独角戏的“最高任务”,那么我认为这是把整部独角戏作品拉低到水平线之下。与其研究观众为什么来看独角戏,爱看哪类的独角戏,不如先面对创作者的本心:
我要用《一地鸡毛》说什么。
全剧结尾,舞台中空的三片银幕倾倒,撒了一片鸡毛。因为银幕片的高度不够高,不够宽,倾倒的速度过快,这个过程失去了可能造成的浪漫的假象。我倒是想建议,不如把鸡毛往上吹,吹的越高越好,让鸡毛飞翔。因为无论多大的风力,它们早晚要飘下来,让这些看上去如雪花般的鸡毛形成漫天的感觉,有的上扬,有点飘下,直到它们最终都落地形成垃圾。这飞舞的,浪漫的假象,正像是我们所经历的,令人窒息的日子。
北小京
发布于 四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