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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力士】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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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源于——《拳村的希望》
拳手×教练
/一/
张呈问教练:为什么不肯陪我去外面比赛?
雷教练:“那不是送你一个人出去都已经把闫师哥的家给送散了,再加个我,他家以后不活啦?”
“又不是师哥出钱送我出去,你别强词夺理雷淞然!”
“怎么跟教练说话呢!今天加练一小时!那什么,我家里坐着煤呢,先回家看看,你自己练着。”
“现在是夏天你家坐什么煤啊!”
没有回应,只有撞上山壁的回音,人不知道闪进哪个叔婶的屋子嗑瓜子看电视了。
张呈不明白,雷淞然为什么不肯跟他一起去城里比赛,又不是让他上台打。其他选手都是跟教练一起的,赛前松松肌肉嘱咐几句,休息的时候递口水,结束了拿着奖金在城里大吃一顿。苦活累活挨打挨踹都是张呈受着,又累不着他,为啥不来。
是,打假拳进去了两年不光彩,但那不都过去了吗,现在出来了肯定是改造好了啊。徒弟都拿四次金牌,还不够给他挣面儿的吗?再说了,那些人爱说说呗,又不会掉块肉,实在不喜欢的话那就看他把那些人和那些人的徒弟都打败不就完了吗。
所以张呈不明白。
午后的日头晒得院儿里的水泥地发白,一脚踩下去,浮尘在太阳斜射的光柱中飞舞。
张呈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已覆了一层油亮的汗。他对着悬挂的旧沙袋,一下一下地打着直拳。
动作并不花哨,却带着一种偏执的精准。每一次出拳,肩、肘、腕拧成一股刚硬的直线,腰腹随之猛地收紧,将全身的力量在瞬间爆发于一点。
“砰——砰——砰——”
汗水随着他拧身摆拳的动作飞甩出去,在阳光里划出晶亮的弧线,溅在满是坑洼的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呼吸粗重而绵长,与出拳的节奏完美契合,神死死锁在沙袋的某一点上,那里面有团烧得正旺的火。
他不像是在打一个没有生命的沙袋,更像是在对抗这片沉默的大山,对抗那无处不在的、轻飘飘的流言蜚语,对抗墙角那个人的沉默。
雷淞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就蹲在房檐下的阴影里,背靠着斑驳的土墙,指间夹着一支烧到过滤嘴的烟,脚边的地上已经散落了好几个烟头。
他眯着眼,目光穿过水泥地上因汗水和热气而微微扭曲的空气,落在张呈身上。
当张呈完成一组近乎疯狂的组合拳,最后一记上勾拳几乎将沙袋打得向上飞起,漫天尘埃在夕阳的光柱中狂舞时,他终于动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那动作又慢又重。然后他站起身,拖着步子,走进了那片金色的尘雾里。
他没有看张呈,而是走到晃动的沙袋旁,伸出手,“啪”地一声,用掌心抵住了它。
所有的震荡戛然而止。
张呈终于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的肌肉都在轻微地颤抖,汗水像雨一样从下颌滴落。
“刚才那组,”雷淞然的声音带着烟草烧灼后的沙哑,眼神却像刀子一样,瞬间剐过张呈疲惫的身体,“收拳太慢,肋下空得像你家没关的大门。”
他顿了顿,迎着张呈不甘又执拗的目光,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嘴角。
“发力太燥。”他开口,声音比平常更哑,像是也吸入了太多灰尘。“拳头出去,带着恨意。打给谁看?”
张呈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混着尘土滴落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洇开又干掉,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他抬起头,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直直地刺向雷淞然,里面有不解,有愤怒,更有一种近乎燃烧的执着。
两人的目光终于对上,雷淞然的眼神在那张年轻的、满是汗水泥污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看到了那眼神里的诘问:“那你呢?你又在逃避给谁看?”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收回手,转身走回屋檐的阴影里,重新点燃了一支烟。
训练场上只剩下张呈更加沉重的呼吸声,和那无处不在、缓缓飘落的灰尘,静静地,覆盖住一切痕迹。
阳光将他挺拔而年轻的身影,在身后拉得很长,长得仿佛想要触碰到墙角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过去。
那个颓唐的过去。
/二/
张呈猛地直起身,声音因为缺氧而发颤:“打给你看!你为什么不肯陪我去城里比赛?!”
为什么?
雷淞然早就不敢问自己这个问题了,所以他依旧沉默。
张呈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连回声都吝于反馈。这样的争吵不常发生,他见到的雷淞然始终是闲散的,漫不在乎的,把人当小孩哄,插科打诨不当回事,但总归话不会落到地上,就练拳的时候稍微像个人。
他想起雷淞然手把手教他摆拳时,那双稳定而温热的大手;想起他第一次打赢镇上的比赛,这男人把他扛在肩上,笑声爽朗,惊飞了林间的鸟雀。
也想起更早的时候,他饿得前胸贴后背,是雷淞然把他从街头捡回来,扔给他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嘴里叼着烟,含糊地说:“小子,跟我打拳,有饭吃。”
那些回忆碎片般闪过,带着体温,与眼前这个颓唐、麻木、只会用沉默和烟雾包裹自己的躯壳,形成了尖锐的割裂。张呈不懂,一个人怎么能把自己变成一座孤岛,还亲手斩断所有试图靠岸的舟楫?
良久,雷淞然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气力,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抬起眼,声音干涩:
“省队在跟我要你,张呈,你走吧。”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无声的闷雷,在张呈耳边炸开。他愣住了,难以置信地重复:
“雷教练?雷淞然?你认真的吗?”
“我当然认真的了。”雷淞然试图扯出一个惯常的、吊儿郎当的笑,嘴角肌肉却僵硬地抽搐了一下,最终只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你不总给我说你这身体素质进省队也是台柱子吗,现在真让你去了,还不赶紧收拾铺盖卷?”
他不敢看张呈的眼睛,怕从那里面看到受伤,看到被抛弃的愤怒,或者……更糟的,看到一丝他无法承受的、类似于挽留的东西。
他必须推开他,把他推离这个穷乡僻壤,推离自己这个“污点”。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也是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三/
几天后,省队的陈教练来了,开着一辆与山村格格不入的锃亮越野车。他叫陈昂,是雷淞然的师弟。
“师兄,”陈教练递过一根烟,被雷淞然摆摆手拒了,他自顾自点上,吐出的烟圈飘向屋檐下的蛛网,“当年队里都说,你天赋是最好的,要不是……唉,可惜了。”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雷淞然脚边的空酒瓶,“窝在这山沟沟里,能有什么前途?好苗子别耽误了。”
这话说得扎人,但雷淞然没法反驳。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拳头在身侧攥紧,指节捏得发白,又突然认命般放开。
他甚至配合地扯动嘴角,露出近乎谄媚的笑:“陈教练说得对,张呈是好苗子,跟着我……确实浪费了。”
陈昂跟他勾肩搭背,拍了拍肩头,像是说他懂事。
张呈远远看着,觉得自己是个被商量着卖出好价钱的猪。
实际上没猪会在被卖出去之后质问主人,但张呈会。
张呈死死盯着雷淞然,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雷淞然沉默地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回避张呈的目光,但眼神里是一种令人心寒的、彻底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张呈,”他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沙哑,却没有丝毫醉意,“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他抬起手,不是指向张呈,而是指向这破败的院子,指向那磨损的沙袋,最后,指尖缓缓落回自己身上。
“你看看这里,看看我。这算什么?我教的这些,在山里称王称霸可以,到了外面,就是上不得台面的野路子。”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自嘲。
“省队,那才是正途。有科学的训练,有系统的战术,有光明的未来。你留在这里,跟着我这么一个……被淘汰的废人,学什么?学怎么打假拳?学怎么自甘堕落?”
“我唯一能教你的,就是怎么用最快的法子把对手撂倒,哪怕透支身体!但这套东西,出了山,就是自杀!”
他猛地挥手,指向省城的方向。
“陈昂那里有什么?有全套的科学训练体系,有营养师,有队医,有数据分析团队!他们能把你这块好料子雕琢成真正的艺术品,而不是像我这样,只能把你磨成一把伤人也伤己的砍刀!”
张呈想反驳,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雷淞然说的每一个字,都砸在他认知的盲区上,他从未想过这些。
“还有,”雷淞然的语气放缓,却更沉重了,“他们是看中了你的潜力,但前提是,你必须彻底摆脱我的影子!一个打假拳的教练带出来的徒弟,这个标签会跟着你一辈子!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所有人都会用有色眼镜看你,怀疑你的每一个成绩!”
他看着张呈瞬间苍白的脸,知道这话起了作用。
“你想证明自己,想走得更高更远,就必须跟我切割干净。这不是赌气,这是现实!”雷淞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我这里是泥潭,你多待一天,就多陷一寸。我不能再拖着你一起烂掉。”
张呈所有的怒火都被这番分析浇灭了。他可以对抗雷淞然的颓废,可以忍受他的坏脾气,却无法对抗这赤裸裸的、关乎他未来的现实。雷淞然没有否定他们的过去,却彻底否定了他们共同的未来。
他站在原地,像被抽干了力气。挣扎了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所以,没有别的路了?”
雷淞然转过身,背对着他,只留下一个僵硬的背影。
“走吧,张呈。别回头。”
他站在原地,仿佛被钉住了。目光扫过院子——磨损的沙袋,坑洼的水泥地,和雷淞然总是倚着抽烟的破旧木门。
他忽然动了。不是走向大门,而是几步跨到雷淞然常坐的那把破藤椅旁,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啪”一声,轻轻放在了椅面上。
那是他上次在县里比赛赢的金牌。金属在昏沉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弱却执拗的光。
他默默地转过身,走回屋里,收拾行李的动作缓慢而沉重。
当他提着包再次走出来时,他在雷淞然身后停顿了很久。
“我会去省队。我会证明,你教给我的,不是一文不值。”
张呈说。 http://t.cn/AXwd5hNL
发布于 重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