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王朝——把国家变成黑社会的蒋家父子(中)
(文章太长,分上中下三篇发,感兴趣的可以点进公众号“Dr肚子的学术冒险”阅读全文)
接上篇(http://t.cn/AXwDgF33),金庸写的古代江湖,在古代并非不存在,但成不了气候。为啥呢,因为中国古代的广大农村,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自卫势力。要么是地主出钱招人看家护院,要么是农民自发形成的刘邦式的团伙,要么是宗族维系起的一村一县的同姓势力。唐以前这种自发的民间武装甚至能形成对抗中央的豪强,唐宋以后没那么激进了,但武德还是充沛的。历朝都有不同村子不同宗族因为资源矛盾引发的大规模械斗,很多大型械斗的强度不亚于一次小型战争,政府懒得管但也得密切关注以防演变成造反。而农业社会的中国,人口流动性弱,这种地方性武装也就仅限于地方,各地管各地的,城里的帮派哪敢跑到农村去收保护费。要知道即使到了革命战争时期,我军打果党正规军所向披靡,但在南方也被各地的民团折磨得苦不堪言,很多战斗英雄没在大战役中牺牲却死在了这些地方武装手里。而教员也是看到了农村基层组织的巨大斗争潜力,才会想到将农村武装力量组织起来,形成农村包围城市的革命战略。相比之下,城市帮派真的弱爆了,城里手工业者,本就是小部分进城的农民,他们手里的资源本就是官僚士大夫手指缝里漏下来的,而官僚士大夫的财富也是从广阔农村搜刮来的,财富的大头是在农村,城里的帮派也是靠农村来的一点财富过活的,他们和地主民团比当然成不了气候。乡下动不动几千人拿着农具械斗,城里的黑帮再狠跟人家比也是闹着玩的。
但是到了近代,情况发生了变化,乡下的民团仍然强大,但城里的帮派也开始成了气候。这个变化来自两点,一是经过清朝人口暴涨后,中国开始有大量的人群开始被动地走出乡野讨生活,抱团取暖的不止农民,各个行业都开始形成帮会,因为流动的人多了,涌入一个行业的从业者也多了,他们就会自发形成自己的秩序。典型的几个行业比如矿工、镖局、走马贩茶的、跑船的、码头扛包的、拉黄包车的,尤其是围绕运河漕运,形成了一个超大规模的漕帮组织,在运河上讨生活的船工帮工码头工,都被吸进了这个大型帮会。他们开始都是自发组织起来,为自己争取权益的,后来就开始染指不正当的业务,贩毒赌博拐卖幼儿,在地方上成为了一股难以忽视的势力。而人口暴涨促使大量人口流出海外讨生活,他们在海外陌生环境下必须抱团取暖,这就形成了华人海外社团,最典型的代表就是天地会衍生出来的洪门。二则是开口通商后,社会的经济结构变了,城市过去是农村财富的汇聚点,而现在城市接收了外来的大量财富,成为了一个独立的经济单位,既有农村的输血,又掌握了几乎所有的外来资本,城市在经济和政治中的影响力越来越大,这也就带动了城市里的帮派,借着城市的膨胀在经济甚至政治活动中有越来越多的话语权。
这里面最重要的事件就是漕帮进城,十九世纪上半叶,黄河生态恶化导致运河淤堵,而官僚腐败管理混乱,也导致运河漕运成本直线上升,围绕运河而生计的百万漕工开始面临生存危机。原本就是为了维护权益和生计而形成的漕帮,一方面在生存压力下开始联结得更加紧密,另一方面就是在帮会能人的带领下,各种发展通辽副业,走私私盐鸦片甚至人口的生意越来越多,开始成为地方上的社会不稳定因素。1853年,脆弱的黄河终于决堤改道,两淮大部都成了黄泛区,运河河道堵塞成了废河,南北运河漕运彻底断绝,靠运河吃饭的人只能自寻出路。理论上这上百万没了生计的壮劳力会严重威胁社会稳定,但这个时间正赶上中国开埠,这些以水上苦力为生的漕工船工,就在通商口岸找到了新的饭碗。这些人有力气有经验更有一定的组织性,他们在城市的帮派中迅速站稳脚跟,打服了各种散兵游勇地头蛇,成了城市苦力阶层的话事人,慢慢地就形成了在近代各大通商城市都颇有影响力的组织:青帮。近代城市的迅速膨胀,不仅开始催生近代工商业,也让青帮得以依附于新兴产业娱乐业,随着城市经济的兴起而做大做强。这帮人也被权贵和富豪洋商相中,成为了他们的打手和黑手套,为大生意保驾护航,慢慢地青帮成为了城里富人的合作者,成了近代城市财富和各种灰色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青帮垄断了城市里出苦力的阶层,又靠经营各种灰色产业赚了大钱,在城市里俨然就是话事人一般的存在,难免就要产生参与政治的想法。
国内城市逐渐被青帮把持,而国外华人帮会也借着别人的城市化进程发展了起来,最典型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天地会。作为以反清为业诞生的帮会,天地会在国内没有生存空间,却在海外枝繁叶茂,成了出国华侨在国外的聚集点。对于出海讨生活的华人来说,对反清复明未必很感兴趣,但出了国语言不通举目无亲,你想直接和洋人沟通找工作做生意,人家不把你卖到种植园当奴隶就算心善了。所以到了国外首先要做的就是找组织,本国人形成的互帮互助的小共同体,有困难时可以资助你,有人脉可以介绍你到让人放心的用工单位工作,最重要的是你被本地人欺负了帮会能帮你撑腰。在国内国人还没有加入帮会的强烈需求,到了国外不加入组织那是真没法活。而且帮会那可不是慈善组织,能罩着你那也是建立在能打的基础上的,天地会在国外各个堂口统称洪门,而老外至今可以说是谈洪门色变,至今对“黄祸”有种出于本能的恐惧,中国人不理解这种情绪,官方也从不细说,这其实就是拜洪门所赐,洪门的行事风格可见一斑。随着华人的大量出海,洪门也就是天地会既吸收了大批出国人员,又借着西方社会经济大发展的势头,迅速成为了中国人在海外的一股重要力量。和国内积贫积弱的画风不同,洪门既有钱又有人,还都是能在西方社会立足的优质人才,这帮人就开始有反过来影响国内的想法了。
以上就是影响近代史的两大帮派的大致形成过程,官方历史书里不会堂而皇之地写这些,但这俩中型利维坦的后代,每次政协开会可都坐第一排呢,无视它们的存在的话就没办法完整地认识那段历史。要记住它们同样是暴力垄断者,社团可从不是善男信女,前文提到在国家法律之外私自使用暴力要被国家制裁,在帮会也一样,违反帮规使用暴力,那也是要被组织制裁的,而且死得更难看。对于帮会参与者,组织是庇护所,但也同样是压力来源,你既要给组织交保护费,又要受组织规矩的制约,而且组织的规矩和国法相比随意性更大,很多时候看话事人的心情。而组织遇到麻烦和矛盾,也不那么好说话,往往要通过暴力解决,而这种暴力也经常对准自己人。组织成员对于帮会的忠诚,并不是基于生产关系而产生的经济联结,只是由于需要应对共同压力而暂时抱团而已,所以忠诚只能基于江湖道义和铁腕维系,而一旦有了力量赚了钱,生存压力减轻了,这种团结就会马上分崩离析。帮会往往是看着很肃杀,其实无限可分,内部小团体小派别层出不穷,还总是有人跳出来单干,所以这种组织是先天不足的,更难指望他们干啥特别大的事业,只会生产各种江湖恩怨故事。注意后面出现的国民党,行事其实完全就是上述的这种画风,也难怪老蒋整天要搬王阳明曾国藩出来强调忠诚了。
不管是青帮,还是洪门,在正常的社会都是做不大的,然而中国近代并不是正常的社会,历史出现了一个非常短暂的窗口期给了帮派登堂入室的机会。这里我们要认识一下近代城市的本质,城市和城市可未必是一回事,外表相同但里子的区别就大了,这个里子就是要看是谁在给城市输送养分。古代的城市,本质上就是规模比较大的集镇,这种人员的聚集,完全是依靠农村的生产,是农村的产出撑起了集市甚至城市,城市里住的,其实就是靠农村发财的地主,他们住在一起方便自己消费,外表是城市商业,本质完全是搬进城里的农业交易,城里怎么样完全取决于乡下的事情。而现代城市的本质,则是依托工业生产建立起的人口聚集地,城里住的是靠经营工业发财的企业主,和大量从事工业生产以及外围服务的二三产业从业者,城市也吸收农产品,但工商业也能反哺农村,是社会产业循环的中转站,城里人创造了社会大部分财富也对社会政策有决策权。
那晚清和民国的城市是什么,答案就是中间商赚差价的关节点。中国近代工业是不成气候的,仅有的工业完全来自自上而下的投资,自下而上的工业是不存在土壤的。所以近代城市里生活的是一帮买办中间商,他们在乡下是地主,将农村创造的大量财富输送进城,又和洋人做生意,帮洋人倾销商品,把国内的资源倒给洋人,两头吃两头赚,一个积贫积弱的中国养肥了这一帮中间商。东亚这方面有所共性,越是人口众多资源丰富却积贫积弱,越是养活了发达的商埠城市,中国的上海天津广州香港青岛,越南的西贡,还有马来半岛的新加坡。这些城市是空心化的经济催生出的繁荣泡沫,它们的兴盛完全源于资源的流通和专卖,内里其实是空心的,既不能反哺农村,又形不成自给自足的工商业循环,但却吃到了西方工业化的红利,这就使近代城市成了一个吞吐财富的怪胎。
因此在这个时代,城里的买办作为中间商,却在政治舞台上攫取了最大的话语权,因为他们掌握了最多的钱,通过在地主和洋人之间建立财富桥梁,成为了国内国外各个剥削阶级的利益汇总点,被各方都视为重要的话事人。这让大多数人产生了错觉,就是城里人可以决定这个国家的一切,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的确被大多数人当作事实。我党近代曾经尝试过城市工人暴动夺取政权的路子,但完全走不通,原因就在于对城市的实质认识不清。中国近代没有成体系的工业,一点点工业完全是资本家赚钱的工具,这些工业做不到养活一个城市的工商业,国货在大城市也完全是夹缝中生存,最有消费能力的买办喜欢的还是洋人的东西,洋船上运来的新鲜玩意都用不完干嘛要自己投资造呢。这就导致了中国没有真正的工人阶级,城市工人的生产完全满足不了城市的需求,不像西方,产业工人生产了城市所需的大部分消费品,工人闹事就会真的干扰经济,这迫使资本家将剥削全世界得到的利益分给了工人阶级维稳。
所以中国近代的确有了工人,但城市完全不是工人的,工人即使团结起来,威慑力也是远远不够的。真正掌控城市的,正是前文提到的青帮,他们才是维持城市正常运转的基层力量。因为买办不需要工人,却需要大量苦力为城市的运转服务,码头要卸货,路上要有人拉黄包车,各种经营场所要有人维持秩序,这些苦力是依附于买办的财富而生存的,也完全服务于买办,而这些业务都已经被青帮占据了,帮派掌握了城市运转的大部分业务,谁来干活先得找黑帮拜码头,不然干不到一天就会被暴力驱逐。只有在农民进不来,又没有工人占生产主导,但却需要大量苦力的特殊环境里,帮派才会成为城市秩序的话事人。甚至旧社会设立了警察宪兵,也得看帮派的脸色行事。为啥上海香港新加坡以及意大利南部会有发达的黑帮江湖,帮会的权力甚至大过了官面上的军警,因为他们是依附于大资本大买办的打手和黑手套,是跟随着特殊的经济秩序而膨胀起来的,在任何时代,官方都有办法收拾他们,唯独在民国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环境下,他们有了野蛮生长的空间和土壤,甚至膨胀到决定国家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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