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快熟的时候,麦芒刚变硬,风会引来一种蛇。一般的蛇,惊蛰的时候一声雷就醒了。这种蛇,必须麦子长起来,五月天的风一吹,它才出来。
见过的人少,实际上是人看不见它。因为它能在麦芒上跑,一下子跑过几十亩麦地。我们叫它“风梢”,风的梢头,你想想,有多快。
所以确认它的存在,只能是人在麦田时,可以看到成片的麦芒被劈开,你看到那痕迹,与水蛇游过水面一样,留下蛇路。
它跑过去了,风才能过来。
谁能看见风呢?只能看到麦浪。
有人想抓它,说是偏方,能治瘫子,小儿麻痹。说吃了它的瘫子,立刻能跑,小儿麻痹的人,腰能直起来。据说很久以前,有人被这么治好了。
我很想抓一只。因为我的好朋友老金,是小儿麻痹。他整个人几乎被折断了,腿细的象麻杆儿,永远坐在一个三轮车上,那个三轮儿是个摩托车改的,他的腿就在车上当啷着,风一吹他的裤管空的一样。
他每天开着这个三轮儿,风驰电掣。一般的摩托车追不上他。
所以,这一带修电视的,他买卖最好。快啊,来的快,修得也快。那会儿一下雨打闪,电视就经常被雷击坏。有时候只是保险烧了,但有时就严重很多。
他技术最好,价格公道,所以他很有钱。烟都是抽玉溪,我爹那时抽红金。他一盒买我爹一条半还多。
有一回,下大雨,我穿着雨衣,骑着自行车放学。那天雨太大了,雨衣搭在车子上,兜了一大兜子水,特别的沉,骑几步就得抖一下雨衣。
在过铁路的时候,爬坡。对面来了一辆摩托车,我们开始都没看到对方,因为是爬坡嘛。它蹭的从雨中窜出来,马上就要撞到我时。我听到后面呼呼风响,劈开大雨,冲出来一辆三轮车,一下子撞在那个摩托车上。我听到一声巨响,我看到老金像个风筝一样,摔到半空,然后落在地上。
我跑过去扶他,他捂着头,淌了一脸血。他嘴里骂的很脏。对面那摩托也摔的够呛,好在没有大事。
我那天很感谢他把我救了。
后来放了学,我就去他那个小铺里呆着。反正回家也不让看电视,他那里电视机随便看。
他还有几个徒弟,也都是得了这个病的人。也是奇怪了,得了这个病的人长得都一模一样。而且都会修电视机。
老金就叼着烟卷儿,眯缝着眼睛,拿着电烙铁,嘴上冒着烟,手里也冒着烟。有时候阳光照着灰尘,就落在他身上,永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觉得特别的酷。
以前跟成龙演电影的也有一个这样的人。那个人长得也跟他差不多,但是那个人能走路。我就问他,他怎么能走路?
他就跟我说,他啊,吃了“风梢”。风梢能治我这个病。
我问他风梢是什么?他就说,是一种可以在麦芒上跑的蛇。
我说,那等麦子熟了的时候我去给你抓一条。
他说,那玩意不是很好抓啊。
我说想想办法。
后来有一天,我看到他的小铺里拉着帘子。我敲门进去,看到他神秘兮兮的。我问他在干嘛?他说睡觉。我看到他的vcd灯亮着,我伸手打开,里面有一张色情光盘。
我说也给我看看。他说,你小孩儿不能看。我说你都能看,我为啥不能看?
他一拉脸,说,你给我滚,以后别来了。
我很伤心,不知道怎么得罪他了。不过我还是想抓一条蛇,给他治病。
麦子熟了一年又一年,每当麦芒变硬了的时候,我都会去看吹过麦田的风,看麦田是不是有风梢飞过的波浪。
后来我很想跟他和好,可他却不怎么喜欢理我了。以至于我家电视坏了,我都开始自己修,换保险丝之类的。
我临离开家乡的那几天,我在一个水库边上遇到他。他脱的赤条条的,穿着一个泳裤,架着双拐站在岸边看着水里。
我鼓起勇气上去跟他说话,我说老金,我要去济南上学了。
他说,好啊,快走吧。
我说对不起,我没抓到蛇。
他看了我一眼,说什么蛇?
我说风梢啊,你说的,可以在麦芒上飞的蛇。
他想了想说,我骗你的。
我说我知道,但是我真的很希望有这样的蛇啊。
他没说话,架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水里。然后他把拐杖一扔,双手划开湖面,往水中游去。
游得飞快,就像是风劈开了麦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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