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关于尊严的错位解读
作者:成都下水道
歌手郑智化的一段登机视频,意外地成了一面照妖镜,映照出我们社会对残疾人权利最深的误解与隔阂。
视频中,希望独立通过轮椅自行登机的郑智化,最终在众人的帮助下被“提溜”起来,转移至机舱座位。这是一个充满无奈的场景,却在舆论场中引发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大多数人的理解是温情脉脉的:“看,大家多热心,一个残疾人,在众人的服侍下,不是顺利登机了么?难道不该感激么?”
然而,郑智化以及无数残疾人从中感受到的,却是一种深刻的“屈辱感”。这种屈辱,并非源于帮助者心怀恶意,恰恰相反,它源于帮助者的“善意”。其核心在于:“本可以靠我自己,却被迫依赖他人”的自主性剥夺。
并非对帮助者爱心的一记耳光,而是对无障碍设施缺失的一纸控诉。
公众的普遍认知,建立在一种根深蒂固的“健全人中心主义”之上:我们将残疾人视为一个本应“寸步难行”的被动客体,社会的责任是施以援手,通过“人力”补偿他们的“缺陷”。因此,一幕众人出力、克服困难的场景,自然被视为一场爱的奉献,受助者理当感激涕零。
但残疾人群体的认知,指向的是一个更现代、更根本的权利观念:我所需要的,不是临时性、充满不确定性的“人力服侍”,而是固定化、常态化的“硬件方便”。 他们渴望的,不是一个需要惊动四方、麻烦他人的特殊通道,而是一个可以让他像任何一位普通旅客一样,从容、独立使用的无障碍设施。
其中的天壤之别在于——
被“服侍”,意味着你是一个“麻烦”,一个“例外”。 你需要消耗额外的社会资源(他人的体力与时间),你的成功出行建立在他人牺牲的基础上,这不可避免地带来心理上的亏欠感与“拖累感”。
被“设计”所容纳,意味着你是一个“理所当然”的使用者。 斜坡、无障碍电梯、宽敞的轮椅席位……这些设施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它们的存在宣示着:这个世界本就为你的存在预留了空间。你可以依靠自己,在需要时无需言语,像呼吸一样自然地使用它们。带来的,是真正的平等与尊严。
郑智化的尴尬,正在于此。他想要的,不是成为一场“爱心接力”的主角,而是完成一次普通的、属于自己的位移。当社会无法提供后者时,前者的“爱心”便成了一种温柔的暴力,它无声地提醒着你的特殊与无力,并将你的独立自主梦想击得粉碎。
我们得好好想想,我们是在建设一个真正“无障碍”的社会,还是在打造一个“人力伺候”残疾人的社会?前者依靠的是前瞻性的法规、用心的设计和硬件的保障,是权利;后者依赖的是流动的、不确定的善意与道德,是恩赐。
台阶与斜坡,区别不仅在坡度,而在理念。台阶是为“标准”的人设计的,而斜坡是为“所有人”设计的。当我们的机场、车站、乃至整个城市的公共空间,仍充斥着无数这样的“台阶”时,我们便永远无法理直气壮地说,这是一个对所有人友善的社会。
帮助的双手永远值得赞美,但我们不能止步于此。郑智化的这次遭遇,应该成为一个社会观念的转折点。让我们从期望残疾人对于“人力帮助”心怀感恩,转向督促社会为“硬件无障碍”的缺失感到惭愧。
唯有当残疾人可以坦然拒绝一双伸过来的手,并自信地说“谢谢,我可以自己来”时,我们才真正构建了一个尊重每个个体独立灵魂的文明社会。
深圳机场看似无意实则居心叵测地泄露视频,以及利用网络广泛传播视频的大V都是煞…………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