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祖母

4，大公鸡

1960年8月的那一天，阳光如熔金般倾泻在大地上，空气中浮动着夏日特有的燥热与尘土的气息。蝉鸣在树梢间此起彼伏，仿佛为这个平凡却注定难忘的日子奏响了序曲。就在这炽烈的午后，我的外祖母家的小院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是班班（姥爷）下班回来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但脸上却洋溢着少见的笑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怀里紧紧抱着的一只金红色的大公鸡。

那公鸡高大威猛，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它的冠子鲜红挺立，眼神锐利而警觉，两条粗壮的腿上拴着一根粗糙的麻绳，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一进院子，姥爷便扬声喊道：“小彦，看姥爷给你带回什么了？”声音里满是得意与慈爱。

屋里蹦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彦子，那个眼睛像星星一样亮的孩子。他飞奔而来，脚步带起一阵尘土，目光瞬间被那只神气活现的大公鸡牢牢吸住。“班班！”他惊喜地叫起来，“是一只紫红的大公鸡！”那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与骄傲。他小心翼翼地从姥爷手中接过绳子，仿佛接过的不是一只家禽，而是一件稀世珍宝。他仰起头，郑重宣布：“姥姥、班班，我领大公鸡出去玩一会！”

话音未落，他已经牵着大公鸡迈步走向院子中央。阳光洒在他和公鸡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像一对刚结识的伙伴。没过多久，邻居家的孩子们就像闻到蜜糖的蜜蜂一般，纷纷围拢过来。他们踮着脚、伸着脖子，眼里写满了好奇与羡慕。

“彦子，你家的大公鸡太神气了！”一个孩子忍不住赞叹，眼睛几乎贴到了公鸡的羽毛上。

“它走路的样子真威风，像个将军！”另一个孩子模仿着公鸡昂首挺胸的姿态，惹得大家哄笑。

“要是打架，肯定谁也打不过它！”有人边说边比划着挥拳的动作，仿佛那公鸡已是邻里的“斗战胜佛”。

在一片喧哗与赞美中，彦子挺起小胸脯，嘴角扬起一抹藏不住的得意。他轻轻拍了拍大公鸡的背，仿佛在安抚一位忠诚的战友，然后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那是当然！这可是我姥爷专门给我带回来的！”

那一刻，他在小伙伴面前，俨然成了拥有稀世之宝的小英雄。

然而，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得如同夏夜的萤火。正当彦子沉浸在与大公鸡朝夕相伴的快乐中时，姥姥站在屋门口唤他：“小彦，回家吃饭了！”声音温柔却不容拒绝。彦子恋恋不舍地应了一声：“知道啦，姥姥！”脚步却拖沓得像灌了铅，牵着公鸡往回走时，频频回头，仿佛怕它突然消失在夕阳里。

接下来的几天，彦子的生活几乎围绕着这只大公鸡展开。清晨，他会蹲在院子里看大公鸡打鸣，听那嘹亮的啼叫声划破晨雾；午后，他带着大公鸡在墙根下散步，一边走一边讲故事给大公鸡听，仿佛它真能听懂；傍晚，他还会用碎米和菜叶喂它，看着它低头啄食，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满足感。而那大公鸡似乎也通人性，总是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后，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

可命运的齿轮终究不会因孩子的依恋而停转。第五天的夜晚，月光清冷地洒在院中，姥爷把彦子叫到身边，语气温和却坚定：“小彦，姥姥姥爷商量好了，打算把大公鸡杀掉吃肉。小孩吃了鸡肉才能长个子，身子骨也结实，不容易生病。”

彦子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与不可置信：“班班，能不能不杀它？求求你了！”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眶迅速泛红。

姥爷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声音低沉：“彦子乖，这鸡养着就是为了补身子的。咱们家难得吃上一顿荤腥，这是为了你好。”

“我不需要补身子！”彦子突然大声喊出来，眼泪夺眶而出，“我要大公鸡陪我玩！我不要吃鸡肉！”

他死死拽住姥爷的衣角，小小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那一角布料被攥得皱成一团，仿佛是他对这个世界发出的最后一声抗议。

姥爷叹了口气，蹲下身来，平视着他泪汪汪的眼睛：“彦子，听话。等杀了鸡，姥爷给你留一根最漂亮的羽毛，咱们做个毽子，好不好？你踢毽子的时候，就当是大公鸡还在陪你玩。”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刺进了彦子的心里。他没有再哭喊，只是默默低下头，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泥土上，洇开成深色的小点。

第二天清晨，院子里响起了一声撕心裂肺的鸡鸣，紧接着是挣扎与哀嚎。彦子冲出门去，只见大公鸡倒在血泊中，翅膀还在无力地扑腾。他扑过去，爬在地上，抱住那尚有余温的大公鸡，放声大哭。那哭声凄厉而无助，仿佛整个童年的安全感都在那一刻崩塌。风停了，鸟也不叫了，连阳光都显得苍白无力。

中午，饭桌上摆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肉炖蘑菇，香气浓郁，勾人食欲。姥姥夹起一块嫩肉，轻声劝道：“彦子，多少吃一点，这鸡肉可香啦，是你最爱吃的。”

彦子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背对着桌子，一声不吭。他紧抿着嘴，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他摇摇头，声音虽轻却坚决：“我不吃，我讨厌吃鸡肉！”

姥爷也走过来，语气柔和：“彦子啊，姥爷知道你舍不得它。可人活着，有时候就得做些不得已的事。来，吃一块，就一块，算是……送它最后一程。”

彦子依旧不动。他望着窗外空荡荡的院子，那里曾有大公鸡昂首阔步的身影，如今只剩下一地寂静。他忽然觉得，那只大公鸡不只是宠物，更是他童年里第一个真正的朋友——一个不会说话，却懂得陪伴的朋友。

那一顿饭，他始终没有动筷。而那碗香气四溢的鸡肉，在他眼中，已不再是食物，而是一段被终结的童话，一首尚未唱完就戛然而止的童谣。

多年以后，每当彦子看到飘落的羽毛，或是听见远处传来的鸡鸣，心底总会泛起一丝隐痛。那只金红色的大公鸡，早已化作记忆深处一道永不褪色的光影——它不只是童年的一段插曲，更是一次关于成长、失去与告别的最初启蒙。（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