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诚是创作者首先要吞下去的东西
——看话剧《下场》
正在上演的小剧场话剧《下场》,演出自身带了不少光环,有基金支持,有优秀团队,有媒体帮助。一个讲父子关系的现实主义话剧,讲一些国粹、传承,动一动人间真情,是很容易拉进与观众的距离的。可是,如此多外在的扶手,并没有掩盖住此剧还是一个半成品的成色。看来做戏剧不能迷信“套装”,上一个戏打动人的优秀主创,不是换个故事依然能够站稳舞台的。每一个故事,每一个人物,所牵引的是不同的世界。
《下场》的故事,比同主创的上一个戏《万火关》更吸引我。一对有家族传承的父子,武生世家,父亲放弃舞台混迹人间,做生意出国忙忙碌碌,儿子坚守方寸舞台,生命中只有排戏、演出。他们到了要面对“下场”的那一刻:儿子患绝症将不久于人世,他的人生即将下场。谁来继续活在舞台上?活着的人又应该如何活下去?小小的舞台上,这对父子用各自极端的认知,在博弈,在告别,在不舍分离。儿子决议放弃舞台一切与父亲度过人生最后时光,父亲却愿放弃一切生活想将儿子留在舞台上。两方迟来的爱,终于在下场前相遇了,却遇得那么错位,拳拳落空。
如此人间遗憾的情感故事,放置于一生与戏为伴的京剧世家里,人生落幕与舞台终章的下场呼应,怎能不是一个好戏剧……的种子呢。
好种子,还没有发好芽就被装点成盆景出来示人了。
创作一部现实主义话剧,如果不耐下心性沉入到生活与灵魂撕扯的边界上,那么写出来的文字很容易在生活逻辑中打转,事件追着事件跑,台上的人为了表达清楚生活过程忙忙碌碌。看上去这与我们的生活不是很像吗?对,确实很像,如果就是把生活过程演一遍,那是过日子的“过”,不是活着的“活”。戏剧表达的事件,台词,都应该为人而服务,我们坐在台下,唏嘘的不是儿子要死了,而应该是一个还没有机会表达爱,享受亲情的,将死之人的焦虑、恐惧、悲伤。所谓内心世界的五味杂陈,是来自人自己,也来自角色,是人生,也是台上的戏,心中的光亮是父亲给予的,还是舞台上灯光迷了自己的眼?从得知自己得了绝症,到想尽办法与父亲告别,从抵抗最后一刻的到来,到做出迎接死神的那一刻,这些过程,是话剧舞台上关于人的塑造。而不应该是不断地大吼我要死了,我演不了了!不应该是叙述那些人生中遗憾的小细节,更不是用几段戏曲唱段就能立得住一颗心的败落的。
《下场》在剧本和导演呈现上,偏重了事件性,要把一件事说清楚的愿望占据了有效的舞台空间和时间,使本应该深入下去的戏剧立意,转换成了父与子表面的交待。中间突然绑架女医生的场景更是胡来之笔,好像主创们发现一个洞,着急忙慌捡起一块布就随便贴了上去一样突兀和潦草。
舞台,被布置出一个两室一厅的居民住所,透着普通家庭的干净,老旧。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北京的话剧舞台上看到如此具体的舞台装置了。具体到桌子的和大立柜的摆放位置,样式,木头的纹理,柜子与柜子之间墙面的画,照片,小柜子上的摆件,每一道门上不同风格的门帘……它们真实得如同一个普通的北京人家一样。如此花心思的真实居家布置,为了什么?这个场所可以是任何人的家,看不出与这对父子之间的特别联系是什么。也没有特别体现出时代的特点。
表演上,儿子这个角色单薄了,他卡在怨与伤心的两种情绪里,没有表现出一个“武生的下场”和一个人面对自己的终点。这个角色从剧本到导演方式到表演,都存在不足。饰演父亲的演员演得非常好!他的好,并非是演技方面的好,而是演员自洽的非演技派的放松。他在舞台上是“呼吸均匀的人”,意思是他在用他个人的理解来诠释一个从混子到父亲,心中有着武生的骄傲和不甘,表面又老想掩饰自己的情感的那种收敛,那种想尽一切办法地开玩笑去化解沉重的方式,看起来他的办法都是笨的,是那种一张嘴就露馅儿的不会安慰人的安慰方式,但就是因为他这种“不会演”,欲言又止,眼睛瞪圆,说话之前自己先咧嘴笑,声音高上去八度但还没说完一句话又因为着急,伤心而把话吞下去……演员呈现的所有这些努力,塑造出一个躲在玩世不恭屏风后面的胆小者,一个心里全是爱但是不懂表达的父亲。可以说,他的表演为《下场》这部戏赢得了观众的心。
《下场》无疑是真诚之作。从舞台与人生互相关照的角度切入,描述一段真情,也足以令人感动。可是我很想狠心对主创们说一句,真诚,是创作过程中第一个要吞下去的东西!只有这样你的创作才能深入到脊髓,进入灵感的血液。在创作上,如果你们总是含着,捧着,奔着“真诚”而去,那么作品就会出现浅薄的感动。停留在表面的泪水和表演上洒狗血式的笑点,都不是艺术创作上应该关注的地方。
整体团队曾经创作过话剧《万火关》,同样足具真诚,并接近了一些神性。今天的《下场》,除了单纯的真诚之外,没有走出这两室一厅。期盼主创团队能够耐下心来继续修改,让《下场》这粒种子,从盆景中生出根脉。
北小京
发布于 四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