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波詩《與一》62号】披一身細雨到海口
——從五公祠到桄榔庵的考古學
東波彧文
披一身細雨到海口,
四十年了,瓊州海峽的微波依然舔舐著鐵皮船的龍骨,
我的腳步和雨滴一樣輕,一樣重,
落在青石板上,敲響曆史的門環。
一
五公祠的紅木門廊在雨中靜默,
李德裕、李綱、趙鼎、李光、胡銓——
他們從唐朝宋朝的奏折裏醒來,
衣冠塚裏沒有軀體,只有錚錚鐵骨在海南的泥土中生長。
我看見你們了,五個被帝王放逐的魂魄,
站在“海南第一樓”的橫額下,
雨水順著你們的官袍流淌,
洗盡了中原的塵土,卻洗不亮昏聵的朝堂。
“只知有國,不知有身”——
那幅長聯在潮濕的空氣裏呼吸,
你們的呼吸,和我的呼吸,
在雨水中交織成新的宣言。
二
蘇東坡來的時候,也是細雨。
六十二歲的詩人踩著疍民的歌謠上岸,
官靴陷進瓊州的淤泥,留下深深的印記,
比宋哲宗的詔書更永恒。
他尋找雙泉,指導百姓鑿井,
浮粟泉至今還在湧動,金粟般的泡沫,
冒出曆史的井口,被我捧起,
這清涼,和四十年前一樣。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他在渡海的夜裏寫下這联,
雨停了,雲散了,星光如真理般赤裸,
而我寧願這細雨不停,好遮掩我縱橫的淚水。
三
桄榔庵遺址在雨中顯露真容,
考古學家小心地刷去千年的塵土,
露出柱礎,灶臺,硯臺,
露出一個文人最後的棲身之所。
“僦房屋,僅足以避風雨”,
政敵的迫害沒能讓他低頭,
在桄榔林中,他建起五間草舍,
命名為“桄榔庵”,如同命名一座宮殿。
我觸摸那些出土的陶片,
感受北宋的雨滴如何浸潤儋州的紅土,
他的手紋和我的指紋,
在雨水中重疊,完成一場隔千年的握手。
四
這裏是蠻荒之地,
黎族的先民乘獨木舟登陸,
漢族的移民挑著籮筐南遷,
貶謫的官員捧著聖旨渡海。
荒蠻瘴癘之地,
原始森林莽莽蒼蒼,
卻孕育了“三亞人”在一萬年前的石器,
孕育了蘇東坡的“天教饱吃惠州饭,不足更欲居海南”。
蠻荒不荒,
蠻荒是文明開始呼吸的肺葉,
蠻荒是種子破土前最黑暗的瞬間,
蠻荒是我詩中每一個未完成的句子。
五
載酒堂裏,書聲琅琅,
黎子雲、王霄、符林——
那些穿著黎錦的士子,那些渴望知識的眼睛,
在蘇東坡的講述中,看見了一個更廣闊的世界。
薑唐佐實現了海南科舉的“破天荒”,
白袍終於染上了翰墨的芬芳,
而蘇轍為兄長補全了詩句,
像這場雨,連接了生與死,離別與重逢。
我站在載酒堂前,不是來飲酒,
而是來飲這雨水,這曆史的甘霖,
這從東坡井、浮粟泉、通潮閣,
一路流淌至今的文化血脈。
六
細雨中的通潮閣已無蹤跡,
只有拓片上的詩句證明它曾經存在:
“貪看白鷺橫秋浦,不覺青林沒晚潮”——
白鷺依舊,晚潮依舊,詩人已乘桴北歸。
他在那個六月的夜晚渡海,
“九死南荒吾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
苦雨終風也解晴,
云月自有赤子心。
而我披著細雨而來,
不是要尋找晴空,而是要在這雨絲中,
與所有渡海者的靈魂交談,
告訴他們:海南不再是天涯,而是起點。
七
披一身細雨到海口,
四十年,四百年,四千年——
時間在雨滴中壓縮成薄薄的一片,
貼在曆史的耳畔輕聲訴說。
五公的剛毅,東坡的曠達,
黎族織女的紡車,漢族農夫的犁鏵,
都在這一場細雨中蘇醒,
都在我這首詩中找到了回聲。
雨不會停,就像文明不會中斷,
我披著一身細雨,也披著一身星光,
離開時,身後是蘇醒的海口,
前方是整個中國,在雨中等待另一首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