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波彧文 25-10-29 00:05

【東波詩《與一》62号】披一身細雨到海口
——從五公祠到桄榔庵的考古學
東波彧文

披一身細雨到海口,
四十年了,瓊州海峽的微波依然舔舐著鐵皮船的龍骨,
我的腳步和雨滴一樣輕,一樣重,
落在青石板上,敲響曆史的門環。


五公祠的紅木門廊在雨中靜默,
李德裕、李綱、趙鼎、李光、胡銓——
他們從唐朝宋朝的奏折裏醒來,
衣冠塚裏沒有軀體,只有錚錚鐵骨在海南的泥土中生長。

我看見你們了,五個被帝王放逐的魂魄,
站在“海南第一樓”的橫額下,
雨水順著你們的官袍流淌,
洗盡了中原的塵土,卻洗不亮昏聵的朝堂。

“只知有國,不知有身”——
那幅長聯在潮濕的空氣裏呼吸,
你們的呼吸,和我的呼吸,
在雨水中交織成新的宣言。


蘇東坡來的時候,也是細雨。
六十二歲的詩人踩著疍民的歌謠上岸,
官靴陷進瓊州的淤泥,留下深深的印記,
比宋哲宗的詔書更永恒。

他尋找雙泉,指導百姓鑿井,
浮粟泉至今還在湧動,金粟般的泡沫,
冒出曆史的井口,被我捧起,
這清涼,和四十年前一樣。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他在渡海的夜裏寫下這联,
雨停了,雲散了,星光如真理般赤裸,
而我寧願這細雨不停,好遮掩我縱橫的淚水。


桄榔庵遺址在雨中顯露真容,
考古學家小心地刷去千年的塵土,
露出柱礎,灶臺,硯臺,
露出一個文人最後的棲身之所。

“僦房屋,僅足以避風雨”,
政敵的迫害沒能讓他低頭,
在桄榔林中,他建起五間草舍,
命名為“桄榔庵”,如同命名一座宮殿。

我觸摸那些出土的陶片,
感受北宋的雨滴如何浸潤儋州的紅土,
他的手紋和我的指紋,
在雨水中重疊,完成一場隔千年的握手。


這裏是蠻荒之地,
黎族的先民乘獨木舟登陸,
漢族的移民挑著籮筐南遷,
貶謫的官員捧著聖旨渡海。

荒蠻瘴癘之地,
原始森林莽莽蒼蒼,
卻孕育了“三亞人”在一萬年前的石器,
孕育了蘇東坡的“天教饱吃惠州饭,不足更欲居海南”。

蠻荒不荒,
蠻荒是文明開始呼吸的肺葉,
蠻荒是種子破土前最黑暗的瞬間,
蠻荒是我詩中每一個未完成的句子。


載酒堂裏,書聲琅琅,
黎子雲、王霄、符林——
那些穿著黎錦的士子,那些渴望知識的眼睛,
在蘇東坡的講述中,看見了一個更廣闊的世界。

薑唐佐實現了海南科舉的“破天荒”,
白袍終於染上了翰墨的芬芳,
而蘇轍為兄長補全了詩句,
像這場雨,連接了生與死,離別與重逢。

我站在載酒堂前,不是來飲酒,
而是來飲這雨水,這曆史的甘霖,
這從東坡井、浮粟泉、通潮閣,
一路流淌至今的文化血脈。


細雨中的通潮閣已無蹤跡,
只有拓片上的詩句證明它曾經存在:
“貪看白鷺橫秋浦,不覺青林沒晚潮”——
白鷺依舊,晚潮依舊,詩人已乘桴北歸。

他在那個六月的夜晚渡海,
“九死南荒吾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
苦雨終風也解晴,
云月自有赤子心。

而我披著細雨而來,
不是要尋找晴空,而是要在這雨絲中,
與所有渡海者的靈魂交談,
告訴他們:海南不再是天涯,而是起點。


披一身細雨到海口,
四十年,四百年,四千年——
時間在雨滴中壓縮成薄薄的一片,
貼在曆史的耳畔輕聲訴說。

五公的剛毅,東坡的曠達,
黎族織女的紡車,漢族農夫的犁鏵,
都在這一場細雨中蘇醒,
都在我這首詩中找到了回聲。

雨不會停,就像文明不會中斷,
我披著一身細雨,也披著一身星光,
離開時,身後是蘇醒的海口,
前方是整個中國,在雨中等待另一首詩。

发布于 广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