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0508
25-10-29 07:07

散文

今又重阳

刘广荷

今又重阳,风从树梢滑下,一片树叶落下来,像一封迟到的信件,轻轻落在我的掌心。信纸是枯黄的槐叶,字迹是叶脉里干涸的绿,一折,便簌簌掉出许多旧年的声响——

爷爷给牛拌草的声音,怕糟蹋饲料,拌草棍总是在石槽上敲几下再放回料缸里;娘也早早起床了,做饭,煨猪食,喂鸡;爹的咳嗽打断了自己的酣梦;还有我童年偷藏的那粒菊花糖,此刻在记忆深处都碎成一声轻叹。

我站在这座城市不算高的阳台上,看一片雾霾把楼宇罩成灰白的银幕,车流像一条不肯回头的河,把“重阳”二字流泻在灰白的银幕上,那么醒目。那些棱角分明的笔画,原本该落在故乡的田野上,落在爷爷的蓑衣上,落在奶奶缝衣的针脚上,落在老屋前爹栽种的菊花上。它们是一株株被岁月熬成金子的菊花,它们原本可以把山岗衬托得更妖娆,妖娆到可以吸引一排排南飞的雁阵。

如今,菊花兀自开放,只笑不语。

而此刻,我手里只有一杯菊花茶。茶杯透明,浮在热水里的花朵蜷缩成一枚枚不肯舒展的旧邮票,寄不出,也退不回。我抿一口,舌尖先尝到微微的甜,再尝到暗暗的苦,那苦从故乡的菊花潭里渗出来,从娘那宛如菊花的脸上渗出来,从爷和爹坟头未及拔掉的蒿草里渗出来,一路蜿蜒,最后在我的喉间结成一枚小小的核,吞不下,吐不出。

重阳节,我想家了!

我想爷爷曾经养过的那头老黄牛,那么温顺,反刍间,铃儿叮当响。爷爷白天割草,晚上娘帮他铡草,掌灯时分,爷便牵牛进棚,精心饲养。从瘦骨嶙峋到膘满体壮,都是爷爷付出的心血。一杆烟袋陪他度过寂寞的时光,他的烟锅总敲落最后一颗星辰。由于很少与人交流,爷晚年便痴呆了。以至于自己走丢了还牵挂着他的“驴”。(他已经把牛当成驴了)其实爷爷的一辈子就像一头老牛,迎来日出送走夕阳,栉风沐雨全凭那件蓑衣。爷爷脾气极好,就像那头老黄牛。

爹喜欢种花花草草,成树挺拔,成簇开花,院里的桂花已经凋零,菊花正放馨香。如今,菊花簇簇伴爹长眠,年复一年。

爹的新坟座落在爷的老坟下方,那里边有奶奶还有娘,两座坟茔像两枚被岁月磨钝的钉子,把我的心钉得生疼。也把我钉在生活的原地,寸步难行。

忘不了奶奶和娘辛劳的身影,她们伴着岁月一寸一寸矮下去,以至于佝偻着身躯,走下夕阳。忘不了她们总说的一句话:“有时间记住回家。”

多么希望能够回家,只是我把路也走成了鞋带,越系越紧,紧到把自己也绊倒在夕阳下。

今又重阳,我把那杯冷透的菊花茶慢慢倾下,看金黄的水线在撕扯一只只小小的风筝,它们飞不高,却固执地往南方飘移,像一群迷路的信天翁,翅膀上驮着太轻又太重的两个字:回家。

而我终于明白:所谓重阳,不过是岁月在我掌心里种下一颗菊花形的老茧,每一次心跳,都是它悄悄抽丝的声音——那丝极细,细到可以穿越钢筋和混凝土,穿过生与死,穿过所有我没能说出口的爱与愁,最后织成一张网,把我轻轻托着,托向那片金黄色的我向往的地方——如果你伸出手,接住它们,那一定是接住了我整个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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