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人家裏有個四合院,已經很了不起,但我家不只有四合院,還有一座清朝古墓。
重阳时节,回到彰化老家祭祖。沿着当地人称为"山脚下"的斜坡缓缓上行,总会先经过一座静默的清朝古墓。这墓,在我们家族于此扎根的一百多年前,便已静立于此。
父亲一辈习惯称墓主为"乌太爷",而青石墓碑上字迹清晰:祖籍毗陵——江苏常州的古称,墓主胡惕轩,逝世后被追封为"朝议大夫"。在清代,这约是五品官阶,若换算至今,大抵是县长或县委书记的级别,在当时已是不小的官职。
乌太爷的墓规模不小,而我童年记忆中最深刻的,是墓旁曾有一棵参天大树,茂密的枝叶几乎将整座墓揽入怀中,只隐约露出碑石一角。后来不知何故,树木逐渐枯萎,墓园全貌显露,父亲便着手将其重新修整,让这段历史更清晰地延续下去。
再往里走,便是我们家族的四合院。这座闽南式建筑已有百余年历史,曾在1950年代与2010年经历过翻新,门楣上悬着"陈留"二字,昭示着家族源自河南陈留的迁徙脉络。走进院内,大厅中供奉着神明与闽南家庭必不可少的祖先牌位。
据叔公回忆,从我曾祖父一代开始,他们三兄弟连同儿孙曾多达二十余人聚居于此。每日傍晚炊烟升起,大人围坐正厅餐桌,孩子们则在廊下排排坐好,一同吃饭——那是一种如今已难寻的家族温度。
于我而言,这座四合院承载了整个童年。从小在台北成长,唯有逢年过节时,所有堂兄弟姊妹才会齐聚于此。几十个孩子奔跑嬉戏、燃放鞭炮,是记忆中最鲜活热闹的画面。院子里还有一个专属于我的角落:作为这一代唯一被曾祖父抱过的男孙,那里曾留下一张珍贵的照片——尽管在我出生后不久,他便离世了。
这次重阳祭祖,我特意准备了一桌丰盛饭菜,依循传统仪轨,郑重祭拜。正如闽南话所言:"吃果子要拜树头",吃果子不能忘了树的根源,做人更不能忘本。这种慎终追远的观念,深植于我们这一代的成长中。也因此,我曾前往福建永定寻根,更远赴河南陈留——这些行动,都与老家的历史血脉紧紧相连。
有时我也不禁思索:未来,当老一辈逐渐离去,这座四合院该如何延续其生命?或许整理后转型为特色民宿,会是一个让历史与现代对话的方式。闽南建筑的韵味独特,若能妥善规划,不仅能让更多人体验这份厚重的人文气息,也能为这片山脚下的百年记忆,找到新的生根之处。
——这不仅是一座院、一座墓的故事,更是一条流淌百年的家族长河,连接着土地、血缘与两岸之间不曾割断的文化脐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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