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论文，关于中国老人心中的“好晚年”到底是什么？

是银行卡里有花不完的钱？是身体硬朗得能跑马拉松？还是每天都能和朋友们跳广场舞、下象棋？

关于“成功老龄化”，1987年，两位美国学者罗文和卡恩（Rowe & Kahn）提出了一个著名的“麦克阿瑟模型”（MacArthur model），它的老年幸福核心三条是：

✔别生病（尽量避免疾病与失能）；
✔身体和脑子好使（维持良好的身体和心理功能）；
✔多出去跟人打交道（持续的社会参与）。

那么，中国老年人是否也认同这个强调个体强大与独立的“幸福晚年”呢？

上海研究者调研了41位年龄在60岁到89岁之间的老人，平均年龄70.4岁，来自中国5个不同的省份，有男有女，有来自城市的，也有来自乡村的。

对中国老人来说，晚年好的头号标准不是健康或财富，而是幸福的婚姻和孝顺的子女。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老人的生活状态本身就极具“家庭”特色。数据显示，超过八成的老人与家人（配偶或子女）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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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一：“家”排第一，超过了健康和钱

在41位受访者中，有36位（占87.8%）将家庭和睦、婚姻幸福或子女孝顺视为成功老龄化的首要标准。

相比之下，虽然也有32位（78.0%）认为健康很重要，但只有不到四分之一（24.4%） 的老人会说“健康最重要”。钱（经济保障）就更往后了。

将近九成的老人，把“家庭”放在了幸福清单的第一位。他们反复提到的词是“家庭和睦”、“老两口能做个伴”、“孩子们孝顺”。

▪️ “理想中的（情况是）儿孙满堂。最好的归宿就是两个老人能够相伴度过”（DRY⁃1⁃2）
▪️ “家庭两个人的和谐，夫妻关系的和谐”（DRY⁃5⁃1）
▪️ “家庭和睦，就是说家庭在一起没有什么矛盾，大家互相尊重、互相爱护，这就是家庭和睦。相互理解、相互尊重、爱戴，像我们这样老的爱戴小的，小的尊重我们，这就是比较和睦的家庭”（LSY⁃1⁃2）
▪️ “成功的老年生活，这个我认为是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子女孝顺，有固定的工作收入，老伴在身边陪伴，我认为这个是比较幸福的”（PYL⁃2⁃1）
▪️ “我认为就是家里的子女都挺好的，他们礼拜天回来，我们种种菜，和老伴聊聊天，很少拌嘴，我认为我这样的生活还算挺好的”（PTL⁃2⁃2）
▪️ “像我现在这种状况我感觉就是比较成功的，像子女孝顺，住的都在本街里，有什么事情一个电话就过来了。标准按我个人来说，家庭和睦，子女孝顺，然后反过来对这些子女也有些照应，老人和子女之间可以互相照应，我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儿”（ZY⁃2⁃2）
▪️ “成功的老年人寿限不要太大，家庭要过得和睦，亲眷关系处得好就行了”（ZY⁃4⁃1）。

钱虽然不是最重要的，但也是不可缺少的。25 位（61.0%）提及经济保障的重要性，但多作为次要因素。

▪️ “怎么讲，退休金只有这么多，能怎么样”（LSY⁃2⁃1）
▪️ “老年人的生活……自己没有病的话，算满意，身体健康算是满意的。经济（方面）最好加工资”（LSY⁃6⁃1）
▪️ “最好社会政府给我们做依靠。退休金，电视里边不是说了嘛，今年到时候，工资再加5%。电视已经讲了，最好生活水平提高一点，老人有所养，老人有所靠，就是很好”（LSY⁃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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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二：幸福婚姻 ≈ “终身战友情”

既然“婚姻幸福”在幸福榜上排名如此靠前，那么在老人们眼中，什么样的婚姻才算幸福？

受访老人对幸福婚姻的定义，主要围绕“相互扶持”、“相互包容”、“同甘共苦”和“白头偕老”等概念，强调的是一种基于长期承诺和责任的伙伴关系，而非浪漫激情。

老人们口中的幸福婚姻，更像是一种“终身战友情”。

▪️ “好的婚姻是老两口白头到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DRY⁃1⁃1）
▪️ “两个人能够同舟共济，互相扶持是不容易的。就很幸福。就是人要诚信善良，忠心耿耿。不管受了多少苦享多大福，都要一心一意。幸福也好，不幸福也好，得自己努力创造，两个人一起奋斗。人生观是主要的。重点是出发点是善良的。遇到什么困难、矛盾要相互理解、奋斗经营。不是说有钱就能美满”（DRY⁃2⁃1）
▪️ “幸福的婚姻就是，事业上相互支持，家庭上相互照应。同甘苦、共患难”（DRY⁃3⁃1）
▪️ “白头偕老就是最好的婚姻。我觉得现在青年很草率，小小问题就离婚。双方多磨合，不要那么粗糙”（LSY⁃6⁃2）
▪️ “两个人在一起有共同语言，相濡以沫，共同经历风风雨雨，这就比较好吧”（ZY⁃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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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三：孝顺有两个维度——子女自己过得好，能为父母提供支持

“子女孝顺”是老人们幸福感的另一个核心来源。

子女的孝顺行为被受访者感知为两个维度。
✔第一，让你爸妈“省心”，子女自身事业成功、家庭和睦，这能为父母提供精神上的慰藉和安心感。
✔ 第二，在你爸妈“需要”时出现，子女为父母提供工具性或经济上的直接支持。

在父母看来，你把自己的人生经营好，有一个稳定的工作，一个和睦的家庭，不让他们为你操心，这本身就是天大的孝顺。

▪️ “子女真是帮了很大忙。人家后来参加了工作，都给我回报回来了，把家里之前借人家的钱都还了。苦尽甘来了。两个姑娘优秀得很。把孙子也培养上大学了，都是好大学。你说我们能不高兴嘛”（DRY⁃1⁃1）
▪️ “子女他们能顾住自己，有个稳定的工作，家庭和谐，咱就放心了不是？子女都工作上挺优秀的，工作上都兢兢业业的，我很满足。现在退休了帮子女照看下小孙子，挺充实的，这都是咱应尽的义务”（DRY⁃4⁃1）
▪️ “我不认为给我拿点钱、买点穿的就是孝顺，那都不是。你把你们的日子过好，工作干好，这就叫我们老人心里安心，这才是孝敬老人……孩子过得好，我们才过得好。你们经济不富裕，我们可以补偿你。别为你们的婚姻操心，不让我们担心你们过日子这就是孝敬老人。其实别的都是假的。你们过好了，双方老人心里静了，高兴了，自然身体好长寿了”（DRY⁃5⁃1）
▪️ “我觉得是他们的事业成功和家庭和睦对我的幸福生活起挺大作用，就是什么事情都不用操心，什么事情他们都能自己处理”（ZY⁃2⁃2）。

通常理解的“孝顺”——在父母需要时提供帮助，也分两种：
对于经济条件一般的老人，他们更看重子女的经济支持。“每逢过节，他们都会拿钱”，这种直接的帮助能解决他们的实际困难。
对于经济条件较好的老人，他们则更看重生活照料，尤其是在生病的时候。“我们病了，一招手就来，就送我们去医院”，这种陪伴和照顾，是金钱无法替代的。

▪️“最大的帮助就是给自己买了社会保障……其他的由于子女长年在外打工，所以很难在别的事情上帮得上忙”（CZY⁃1⁃1）
▪️“小孩在经济上也有帮助。还有比如说今天我有一点不舒服，他肯定要帮忙，经济还有身体照顾这方面，肯定得照顾。主要是经济上帮助比较多”（LSY⁃5⁃1）
▪️“经济有帮助。每逢过节，他们都会拿钱”（PYL⁃2⁃2）。
▪️“子女们都挺好的，儿子给我买上了新房，暖暖的，不是以前没有暖气的房了。现在吃的喝的什么也不缺。两个女儿很贴心，经常回来看看、做做饭。给我买衣服送东西的”（DRY⁃2⁃2）
▪️“一般生病了都是子女（帮助），有时候身体不好，她就会照顾我们”（LSY⁃1⁃2）
▪️“哎呀老了，你要他帮助什么他就帮助什么。帮助最多的，就是我们老了走不动了，我们病了一招就来，就送我去医院”（LSY⁃6⁃2）
▪️“最大的（帮助）目前来说就是，岁数大了，有什么毛病，生病的时候，他们来问长问短的，带你去医院看，检查，这就是最大的了”（PYL⁃1⁃2）
▪️“用着他们了，他们就挺及时地来，需要人照顾了，生病了啊，孩子们挺及时”（ZY⁃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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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四：隐形的精神需求

尽管工具性和经济性代际支持普遍存在，但受访者普遍反映，子女在情感交流、精神慰藉以及对其个人兴趣爱好的关注方面存在显著缺失。

简单来说，就是：孩子们给钱、给物，但很少给“关心”和“理解”。

老人们和子女的交流，大多停留在“吃饭没？”“身体怎么样？”“钱够不够花？”这些“生存层面”的话题上。

很少有子女会问：
“爸，你最近在琢磨啥有意思的事儿？”
“妈，你那个广场舞队又排新节目了吗？”
“您今天心情好不好？有什么开心的事跟我分享一下？”

在访谈的41位老人中，只有一位高兴地提到，她的女儿支持她发展个人爱好（唱戏）。
▪️“唯独我家姑娘对我爱好上特别支持，这点我记在心里呢。那个时候是十几年前，还没有网络呢。我姑娘大学毕业刚刚上班，发了工资就给我买上唱片、唱机，让我跟上学。给我去戏迷协会报上名，每周六把我从矿上拉到市区里去参加，鼓励我唱……多亏我姑娘支持我，这么着我才能把唱戏这爱好延续下来”（DRY⁃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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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五：孝顺也需要具有多样性

我们常常把“老年人”当成一个整体来谈论，但这个研究提醒我们，他们其实是千差万别的独立个体。不同的性别、年龄、教育背景，决定了他们对幸福的定义也不尽相同。

研究揭示了成功老龄化感知的异质性。

▪️ 女性更倾向于强调婚姻幸福和日常照料，男性更关注经济保障和子女事业成功。

▪️ 低龄老人（60-70岁）更多提及社会参与（如跳广场舞、下棋等），而高龄老人（80岁以上）则更聚焦于健康和家庭支持。

▪️ 教育水平较高的老年人（初中及以上，占43.9%）更可能提及兴趣爱好和社会参与的重要性，而教育水平较低的老年人（小学及以下，占56.1%）更强调经济支持和子女孝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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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阿瑟模型”强调个体的独立和强大。而这项研究则证明，中国人的幸福，有一份独特的“家庭配方”。

中国老人的幸福，不是孤立的，而是深深地嵌入在家庭关系网中。“家和万事兴”，至今仍是中国老人幸福感的基石。

西方的晚景，或求孤星之璀璨；东方的桑榆，却求合宿之光华。一个是孤鹜飞落霞，另一个是水天共一色，二者没有高下之分，只是文化差异。世界为晚年幸福提供了多元的剧本，我们在吸纳西方理念的同时，也要珍视自己文化中那些温暖的价值观。

这项研究的受访者，大多出生于上世纪四五十年代。他们经历了物质匮乏的年代，深受集体主义和传统家庭观念的影响。

那么，在更加强调个体的环境中长大的人老了以后，幸福观会和他们一样吗？还会把家庭放在第一位吗？还是会更接近“个体”模型？

愿我们未来的成功老龄化给出答案。

📄 马磊.老年人眼中的成功老龄化——基于41位老年人田野访谈资料的定性分析[J].南京医科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5,25(04):334-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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