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骑着挎子进西藏(上)
1986年1月,一个北风呼啸的深夜,老张突然冒出个想法:骑摩托车去西藏。
这个提议让我十分吃惊,因为在此之前,一直在北京生活的我们也只是开着日本铃木AX100摩托到过京郊的密云水库而已,从没想过开车去外地旅行(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极少有人长途旅行),更别提遥远的西藏了,我甚至不知道高原反应这个词!老张却信誓旦旦地说:“我们一定能做到。”并开始设计路线。
当我们将这个旅行计划告诉美国朋友何(现在只依稀记得他的中国姓是“何”,名已经记不清了)的时候,这个自由撰稿人的热情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们三人开始针对这个旅程修订出行计划,并将交通工具改为了三轮挎斗摩托车。老张咬牙卖掉了他心爱的AX100摩托,然后花费6000多元买了一辆长江750三轮挎斗摩托车。为了筹足旅费,何在自己家里挂上老张的画,找来一些喜欢艺术的外国人,举办了仅有一天的画展。很幸运,真卖掉了几幅画,算下来正好够整个旅程的费用。
与此同时,我辞掉了一个小公司的出纳工作,开始出发前的繁杂准备。那时,我家还没有照相机,在出发前一天,我用1000元买了一台美能达X300和一条背带;记得当时何的包里装了许多反转片,我也就跟着买了20卷富士反转片。四川南充羽绒服厂还很给力地赞助了我们三条羽绒睡袋,那时的羽绒睡袋体积很大,也很厚,卷起后的是个直径大约30多公分的胖家伙,虽然大,但质量很棒,直到现在外出我还常带着用。除了睡袋,羽绒服厂还贴心地给我们每人订做了一身羽绒服。何当时就比我们专业多了,特别飞去香港采购帐篷、瓦斯炉和头盔。
为了能带上足够的汽油,老张的三哥帮我们加工了一个1.7米长的副油箱,并给油箱喷上了和摩托车一样颜色的军绿色油漆。油箱做得漂亮、规整,仿佛一件工艺品。由于当年没有高原反应一说,我们在医药袋里只准备了感冒药和止泻药,还很奢侈地带上了蜂王精胶囊。
就这样,一辆三轮挎斗摩托车上坐了三个人,再装上三个人的行李,只带了一些生活必需品:三条羽绒睡袋、少量食品、衣服、药物、摩托车配件、锅、瓦斯炉和几罐气,一些油画颜料和小画箱……因为车确实太小了,我坐在放满了东西的挎斗里,脚下踩着行李,怀里抱着行李。三轮挎斗像一个变形金刚般,在大家的祝福下,我们出发了。
老张曾在山西省临猗县的香落村过了几年插队生活,所以我们的第一站便是香落村。到的那天刚下过雨,进村的路非常泥泞,老乡们正在给一家人帮工盖房,他们用木头做模板,再装进土,几个人用力捣实做成墙。老张虽然已离开村子几年,但很多人依然清楚记得他。老乡们说:“当年插队的知青很少有人回来探望的。”于是,我们在香落村的伙食变得十分丰盛。
一路上,老张和何轮流开车,我属于“无照”人员,只有坐的份儿。其实,老张当时也只有2轮摩托车驾照,在当年那个红色塑料皮的小本儿上有很多小空格,每个格对应一个准驾车型,格里有印章就说明你可以驾驶这个车型的车。出发前老张在驾照里画了一个章,让自己也能开上三轮挎斗摩托,很不幸的是他居然将章画到了方向盘式三轮摩托车那一格里(80年代方向盘式摩托车是一种叫581的三轮机动车)。无奈,他只好在手柄式三轮摩托车一格里再画上了一个。
1986年,外国人在中国旅行,都必须得到公安局批准,还有很多地方根本不对外国人开放。由于我们一路要经过太多地方,何索性没申请签证;带着一个没签证的人旅行在那个时代是很危险的,碰到警察或许还会认为你带着个外国特务。何虽然是个美国人,但中文说得很溜。他头发、眉毛呈亚麻色,画展那天,他把它们都染成了黑色,但因为太黑,让他看上去就像橱窗里的假人,几乎也能算是个可乱真的“新疆人”。一路上我们就说何是新疆人,倒也蒙过了多数人,只是不知何买的什么染料,一路上洗一次头发掉一次色,没等到西藏,何就露出了本来面目,当然,这是后话。
记得那时我们去山西芮城永乐宫看壁画,警察要查美国何的护照,我们吓得飞快逃跑,从芮城附近的渡口飞奔过了黄河。20世纪80年代住宿登记挺严格,为了让何安全入住,我们三人住一间房,这样避免让何登记,保住了这个“假新疆人”和我们一起走完了这趟旅程。
当年的秦岭道路狭窄,车子通过要听从统一指挥调度。具体做法是分时间放行,放完一个方向的车,再放另外一个方向的车。我们到达秦岭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只见树干做成的简易路障横在路中,没人把守。我们也不知道是分上下行放行,便打开路障上山了。走了一段天就完全黑了下来,摩托车灯照亮了车前不远的道路。这时只见山上一串明亮的车灯由远而近,一大队卡车迎面开来,速度飞快,声音轰响;仔细看,原来是一个由解放牌大卡车组成的运输车队,车上拉的是山上粗大的原木,因为是单行线,又是下坡路,所以车速很快,完全没有因为开着摩托车的我们而放慢速度的意思。我们连忙乖乖停在路边等车队通过,再出发到达山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11点钟,这个晚上就住在了山顶小客栈。
第二天早晨,我们正准备出发,却遇到了大麻烦:摩托车无法发动,就算挂上档推车都无法着车。没办法,只好空挡往山下滑。当时秦岭上很荒芜,没人能帮忙修车,好在三轮摩托车的刹车还有个类似自行车闸的手刹,滑到大约下山一半的地方有个招待所,附近有个极小的修车店,折腾两天后,终于可以继续上路了。算一算,这车从买来到现在也就开了约2000公里,几乎每天都得整修一次,而秦岭这次则是整个旅途当中最为严重的一回。
这一路上,我们住过道班、各种小旅店,最便宜的是在四川省剑阁县。那天白天修了一次车,等我们到剑阁县已是半夜,路边正好有个小旅店,房钱只要0.8元/天;但床单颜色因为常年不洗,已经由白色变成了灰色,油腻腻、黏糊糊的,那一夜我几乎没有深睡眠状态,半梦半醒中都希望自己能飘在床单上。
进入藏区后,我们开始在路边露营。第一次露营是在塔公寺附近,当时看到有个藏民的大帐篷,我们三人一致认为在藏民帐篷附近露营一定比较安全;二话不说,开着挎斗车就轰了过去,一下车就见着一个藏族小伙儿站在帐篷前,手放在腰间横挎的藏刀上,警惕地盯着我们。毕竟那时的藏区没有旅游者,更别说穿着红、黄、紫色羽绒服的人了。向他说明来意后,他居然用汉语和我们聊起来,原来他的母亲是藏族人,父亲是汉族人,他热情地帮我们搭帐篷,并邀请我们去他的帐篷做客。走进他他家的帐篷,里面很黑,帐篷下边离地面还有一些空隙;5月傍晚草原上的凉风,从帐篷里悄悄地穿过。当眼睛适应了帐篷里的黑暗后,我惊奇地发现,帐篷里居然还有好几只羊懒散地趴着,中间点着以牛粪为燃料的一小堆火,青烟袅袅就这样缭绕在这个帐篷中……
整条线路中,川藏路上的然乌湖是美得让我瞠目结舌的地方。蓝天、白云和周围的雪山都倒映在安静得没有一丝波动的蓝色湖水中,让你恍然觉得眼前的景色有点儿不真实。何对然乌湖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然乌湖跟瑞士真像!”这句话我记了整整24年,直到2010年我去瑞士旅行,见到了瑞士雪山,才明白当年美国何说得一点儿也不夸张。
那天,我们决定在然乌湖附近露营。我先在宿营地周围捡了很多干树枝做柴火,那个时候的湖水十分冰冷,我想大约是周围雪山流下的水还没被太阳晒暖吧。我们的晚饭是梅林牌火腿罐头煮挂面,在这个清冷的地方,这顿晚餐显得十分丰盛。我们每个人都喝了些白酒,围坐在篝火边,看着渐渐变弱的火苗晃动在脸上,听着远处村子里传来的狗叫;抬头,看不见边际的深蓝色夜空,点缀着满天闪烁的繁星,让我第一次有了想变成动物安静奔跑的冲动。
待续……
原文刊载于《户外》杂志2012年4月,文图/李珊(跳姐)
图2:在然乌湖边上露营、做饭是整个路程中最幸福的事情。
图4:左起第三位是作者,右起第二位是装成新疆维族小伙的老何。
图5:川藏路通麦路段,桥被毁,请道班从临时桥上抬摩托车过河。
图8:1986年的布达拉宫。
图9:布达拉宫门前的作者。
图10-12:1986年的物价,感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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