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限】【帝限】锁沁22
日遁云间,天阴风缓。
三月,仍处处透着寒意,虽大地回春,无限手中还是抱着暖炉,身上裹着厚厚的绒氅,不止有厚厚的黑金狐皮大氅,他身上还套了好几层夹绒袄子,连脖子上都围了厚厚的围脖,可谓是密不透风,肌肤半点也暴露不出来。
可即便他穿得如此臃肿,仍显无比消瘦,无限摸着手中触感十分柔暖的暖炉套,目光望着远处,窗外远远可见一片湖,今日的云格外低,从半山腰几乎要塌入水中,一片片,像雾,静止着不动。
要是有太阳就好,他还能借晒太阳之名出去。
手背覆了只温热的手掌,无限回神,小黑不知何时走到他面前,摸了下他冰凉的手,眉头微皱:“怎么还这么冰?”
无限想抽开手,但小黑先一步松开,短暂的触碰,似乎只是在关切他手的温度,小黑拿来凳子坐在他对面,无限注意到他手里还端着药,小黑搅动勺子轻吹,待温度适中,才递给无限。
无限接过药,一口气饮完,这药必须一口气喝了,只苦一阵,舌根苦味还没蔓延开,一小块蜜糖塞入他的嘴,虽然只有小小一粒,但足够解口中的苦味。
小黑手中还有一大块蜜糖,他只掰了小块给无限,道:“太医说,你喉疾未愈,不适合吃太多蜜糖,只能掰点给你解苦。”
无限身子太易染病,前些天又感染上风寒,小黑说什么都不许他出门,一是外面流言还未散尽,二是他如今是美人灯风吹就散,小黑担心他染病。
若换作以往,无限或许会回他一句:“这点苦算什么。”但无限喝着药,沉默的像一团空气。
自从那晚小黑纵情发狠强要了无限后,无限便视他为无物,再不与他说话,即便是这样面对面,虽然药照喝,饭照吃,但小黑知道,一旦踏过那条界限,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或许,过去无限还当他是徒弟,但那晚之后,这点关系怕是也荡然无存了。
后悔吗?
小黑扪心自问,不后悔。那晚发生的一切还在脑海中一遍遍重复,那人温腻的肌肤、柔滑的秀发以及他动情的泪水,这些仿佛还残留在指尖,犹如余烬一样,在死灰中闪烁着猩红炽热的亮光,即便是燎原后的疮痍,但只要春风一吹,又能熊熊燃烧起来。
他压抑了五年,五年前他的内心犹如一片荒原,只有杂草和死气,全无生机,但他知道,这连绵的枯草总是要燃烧的,那晚,他的火炽热,把他还有师父都烧了个透遍。
这是从未有过的兴奋,哪怕在战场上浴血搏杀,也没有过这样的畅爽,与其由着自己世界继续荒芜,不如就放把火点燃,哪怕将自己烧得尸骨无存,至少死之前,是温暖的。
小黑癫狂地想,不管无限如何抗拒,他死都不会放手,死都不会!
这日昭儿扒着无限的膝盖浅眠,自从无限生病后,他便再不和方岩出去玩,一心只守着无限,只是小孩注意力有限,陪着无限不一会儿便犯困,脑袋一歪靠在无限膝上睡着了。
小黑走进屋中,正好看到无限坐直身子,小鬼趴在他膝盖上睡觉,无限身上的厚毯盖在小鬼身上。
小黑没说什么,走到无限面色,随手把孩子这么一提,毯子重新盖回无限身上,无限见他动作粗鲁,就要去抢儿子,小黑侧身躲闪,把昭儿抱回床上,盖上被子。
无限见他没有恶意,这才坐了回去。
小黑回头,嘴角微翘:“怎么,怕我伤害他?”
无限不语。小黑:“他毕竟是你的儿子,你的骨肉,我再讨厌,也不会对他下手。”
可无限听着,他语气中咬牙的成分,明知无限不搭理,小黑仍是自说自话:“我会保护你,包括你身边的人。”
无限捏紧手中的书,保护?他觉得可笑,喜欢一人,便不顾其意愿强留,这是哪门子保护,即便这个对象不是他,是旁的任何一人,他教出的徒弟,做出如此勾当,都足以令他羞于人前。
但他实在不愿多言,事已至此,无限懒得去教训去责骂他,五年前,他们师徒情分已尽,若早明白这点,如今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小黑深深望着他,走上前来,触碰无限的脸,低头,就要吻来,无限侧头避开,小黑笑了下,放开,“看来,你不是什么都无所谓了,对我,至少有反应。”
无限抬眸,目光几分寒意,小黑伸出拇指,描摹这秀丽的如水墨般的眉眼,喃喃:“恨我也好,至少在这双眼里还能看到我的影子。”
徐太医这些日子几乎住在将军府,驸马病情虽缓,但这一切都只是表象,毒素早已积疴于骨髓,随便一点小病小症都能要了他的命。
徐太医有皇命在身,加上这位赫赫军功年少有为的大将军恳求,因此,这些日子翻遍医书,就是为了找到能够抑制无限体内毒素的法子。
这日给无限把完脉,徐太医正在查一个古方,桌上摊着人体针灸穴位的绸布画,他研究细致,没察觉有人靠近。
直至光挡住书本,他才抬头,眼前一袭黑衣,正是小黑,徐太医起身,小黑开门见山道:“太医,我师父身体何时能好?”
无限中毒,小黑本以为是什么毁他武功把他变成废人的毒药,但现在看来,这毒没这么简单,不放心的他,想找徐太医一探究竟。
驸马中毒,事关皇家,徐太医自然不好透露全部,只是叹气:“怕是难啊……”
小黑面色骤变,徐太医深知这行当的危险,连忙道:“如今,我在研究方子,能让驸马身子骨好一些,只是这方子是一古法,并无在医典上有详实记载,因此老朽只能盲人摸象,慢慢摸透其中的关窍,不过。”说罢,欲言又止。
小黑看在眼里,道:“有什么需要我的,尽管开口。”
徐太医叹了口气,将自己研究的古法给小黑看,“此书记载过一个古方,将银针施入经脉,由心血泵流,将银针传至四肢百骸,将毒素吸入针中,只是这个法子,需要内力极强的高手用内力运此针经奇经八脉,且要护住心脉不被刺伤,十分考验施针人的内力掌控,因此,非有绝世武学的神医,难以运转。”
难就难在,会此针灸法之人。
同时拥有绝世高深的内力和医术,这样的奇人普天之下只怕是凤毛麟角,即便有,那也是不出世的隐世高人,这样的高手是不屑于朝野功名,只怕没个几年难寻到。
可问题是,驸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徐太医叹息。
小黑沉吟片刻,道:“绝世武学么?徐太医,你看我如何?”
徐太医瞪大眼睛:“你懂医理?”
小黑摇头:“不懂。”
徐太医没好气:“那有何用?”
小黑:“我可以助你施针。”
徐太医觉得这少年未免太桀骜自负,他将眼前医书甩到小黑面前,语气微冷:“人命关天,何况是将军师父的性命,将军你战场杀敌就以为人命微轻,你可知学医理十几载也才算初出茅庐,你难不成在老朽这里看几日医书,就能成为一代神医了?”
小黑接过书本,随意看了几眼,便知其深奥无比,他按下书本,道:“先生莫恼,我知道我一时学不成,但对身体经脉倒很了解,可以在先生施针时催用内力帮助先生。”
徐太医听他这么说,却仍无把握,道:“此法还只是理论,并未用到实处,若是失手……”
“无妨。”小黑掀袍坐下,挽起袖子:“我借先生练手,练到先生出不了一丝错为止。”
徐太医愣住了,“银针过经脉游走,奇痛无比你可知道?”
小黑眉毛都不动一下,沉冷着声音道:“但请先生一试。”
……
皇宫突发一件大事,太后贴身宫女坠湖溺亡,陛下下令彻查,动作之大惊动朝野上下,连民间都好奇,一个位高权重相伴太后多年的掌事宫女,怎会突然坠湖而亡,如此诡异,怕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想来陛下也觉得蹊跷,因此,才下令彻查。
就在大伙儿都等着宫中调查结果时,这事却无声无息地了结了,当初弄得轰烈,末了却没头没尾,因此,弄得人更是议论纷纷,心想莫不是皇家秘辛杀人灭口?
事关皇家,无人敢大庭广众下议论,但私下里却用“代称”隐喻谈论,譬如慈宁宫便称“瑶池”,死去的宫女便称“仙使”,加了神话点缀,这故事流传更广,再后来,宫中透出一点消息,说此案查到最后极为敷衍,宫中禁止谈论此事。
还听说,之所以如此无声无息,是因为查到这位掌事宫女生前曾私购禁药入宫,事关皇家体面,陛下才要求草草结案。
“禁药”这个词,十分耐人寻味。
或许,这个药才是她真正的死因。
人们一想到香艳之事,思维更是发散如江河汇海,好端端的,掌事宫女买这个作甚?还亲自去,怕不是不能假手于人,所以才亲自去,她又为何要买禁药?自己用还是给旁人?
这个旁人,就更容易让人联想到是谁了,只是不敢提,大伙儿心知肚明。
慈宁宫,灯火通明。
太监宫女们噤若寒蝉,自从玉芸姑姑去世后,太后便一直在抄写佛经,滴水未进。
灯焰闪了下,吹动人影,一个小宫女担心太后熬夜写经弄伤眼睛,于是端来一盏纱罩灯,想将那台红烛换下,不想无意眼落在太后誊写的经卷上,上面墨渍淋漓写满了“杀”和“死”,小宫女看得心惊,手一抖。太后抬起眼,吓得她哆嗦跪地。
太后道:“哀家很可怕吗?”
小宫女嘴唇微抖,“秉太后……太后娘娘慈悲,最体恤我们做奴才的……”
太后蘸了墨,继续道:“哀家原来是很慈悲,可后来哀家发现,好人好报是假的,再慈悲也不得佛祖庇佑,所以,哀家不信这些。”
太后头也不抬:“来人,拖出去,溺死。”
宫女被冲进来的太监拖出去,求饶的声音愈来愈远。
另一名宫女上前跪地,将一本经书呈给太后,道:“毓王殿下托人送来经书,说是毓王殿下担心太后娘娘凤体,特意亲自誊抄经文,为太后分寸心之忧。”
太后搁下笔,拿过经文,看了一眼朱唇微微勾起,“阿弥陀佛,治天下唯仁孝者,看来,哀家是该好好和这个儿子谈谈佛法了。”
……
无限听到玉芸去世,愣了许久,昭儿比他先知道,毕竟外面传言遍地,昭儿在慈宁宫时由玉芸照顾,得知她去世,哭得厉害。
无限拍着儿子的背宽慰,昭儿哭泣:“为什么,人为什么会死,死了是不是就看不到了……”
无限柔声道:“看不到但昭儿可以一直想着姑姑,姑姑会一直活在昭儿心里。”
昭儿抽噎:“像……像娘亲那样吗?娘亲一直活在爹爹心里那样吗?”
无限点头,手指轻轻揩去儿子眼角泪水,“昭儿读过很多书对不对,那些诗文,都是比我们早很多年的人写的,他们早已不在世,但他们的诗流传下来,由我们去记住。”
昭儿还小,不懂传承一词深奥,但很快他就想到:“玉芸姑姑做的水晶糕很好吃,昭儿要替她做水晶糕,让其他人记住这个味道,爹爹是不是这个意思?”
无限拍拍他的脑袋,“对。”
昭儿立马跑出去,“爹爹,我去学做水晶糕了,做好给爹爹和皇祖母尝尝。”
无限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目光中的笑意逐渐淡去。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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