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黄礼单好似一扇半开的窗
李超德·文#历史[超话]#
那张泛黄的礼单,像一扇半开的窗,悄然透出六十多年前一场寿宴的暖光。微信群里,“团扇蔡”轻轻一推送,便让1963年8月2日吴湖帆先生七十寿辰的旧礼单,在手机的微光里重新活了过来。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某景书屋弟子、吴湖帆甥女徐玥,所送的古巴雪茄五十支。后面跟着的那个的表情,恰如我心底的一声喝彩。这份寿礼,在刚刚熬过三年困厄的岁月里,确是一记不凡的手笔。
许多年前,我便为此询问过徐玥女士的女儿,我的同事孟昭。她证实,那五十支雪茄,是她母亲特意辗转托人,从香港购得。徐玥女士列海上画家之列,曾入某景书屋,拜舅舅吴湖帆为师。
徐玥亦是名门之后,此举在物质匮乏的当年,真可谓“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那份浸润在骨子里的世家风范,并未因时局艰辛而褪色,反在细微处更显从容,令人心生惊讶与敬意。
然而,记忆与记载,常如一幅受潮的古画,人物轮廓难免漫漶。前几年所见有人谈及此礼单的文章,便将人物关系张冠李戴错置,将徐伟士先生误作吴湖帆的女婿,生生让徐玥女士矮了一辈,成了外孙女。考据之难,于此可见一斑。历史的尘埃,需要我们时时拂拭,方能略窥其本来面目。徐伟士实为吴湖帆的姐夫,徐玥(号班索)的尊翁。这一字之差,一代之隔,牵连着的是一个家族绵密的人伦图谱。每念及此,不免为那些被轻易误读的旧人旧事,感到一丝怅惘。
但这张礼单本身,终究是极有意思的。它像一纸微缩的社会风情画,将那个年代里,文人雅士与亲朋故旧之间那份既实际又风雅的人情世故,勾勒得淋漓尽致。吴湖帆先生是懂生活的,他的喜好,亲友们自是了然于心。除徐玥所赠,弟子俞子才亦呈上雪茄二匣及印章,女弟子李秋君则奉上三炮台烟一听。烟雾缭绕间,想来梅景书屋的谈艺论道,必是别有一番风致。
当然,更多寿礼还是带着那个年代的朴实印记,是能捧在手上的实实在在的关怀。徐伟士送的是苏州特产虾子酱,董汉臣送沙丁鱼与蜂蜜,廖吉祥送火腿与鸡,秦清曾送两瓶乐口福麦乳精,名医庞京周更是一下子送来海蜇十斤。这些瓶瓶罐罐、鱼肉干货,堆叠出的,是烟火人间的暖意,是希望寿者康强的朴素祝愿。尤为风雅的是,吕贞白等八位友人合款,特地请了上海著名的莫有才厨房,定制了一席淮扬佳肴。这已不止是口腹之享,更是以味觉为媒介的一场雅集了。自然,做寿总少不了一份甜蜜,大收藏家钱镜塘、书画家陆抑非等,皆以蛋糕为贺,这是中西交融的习俗,也是共庆团圆的象征。然而,曾经的豪门军机大臣瞿鸿𧝞之子瞿兑之仅送诗一首,可见时光荏冉、风光不再。
从这份礼单看去,虽已是新社会多年,吴家往来酬酢间,依稀还存着几分昔日的豪门作派,一种于清贫中亦不改其乐的生活艺术。那是一种根植于文化底蕴的从容,是在可能的范围内,将对生活的热爱与对情谊的珍重,发挥到极致的风度。
然而,读至末尾,目光从寿宴的喧嚣与温情中抬起,总不免被一丝历史的寒意侵袭。谁能料到,仅仅数年后,那场浩劫的狂风暴雨便呼啸而至?这份礼单所维系的那个温文尔雅的世界,被砸得粉碎。吴湖帆先生本人未能躲过,其续弦顾抱真女士更是受尽惊吓,未能善终。昔日梅景书屋的袅袅烟云,与寿宴上的欢声笑语,最终都化作了史书页间一声沉重的叹息。
一张礼单,半世沧桑。那五十支远道而来的古巴雪茄,其香气早已散入历史的深空,但它连同那虾子酱、麦乳精、定制的宴席,共同为我们封存了一段温润的记忆。它让我们看见,即便在困顿的年代,人对生活之美、情谊之重的执着,可以如此熠熠生辉。而这,或许正是这些泛黄故纸,超越时代,至今仍能打动我们的缘由。(2022.3.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