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科举制时代,皇位在父子之间的世袭传承堪称是一种具有高度风险的杂技表演,犹如高空走钢丝,一不留神闹出人命一点都不奇怪,闹到血流成河的地步也不少见。当时皇帝常见的立储方式有以下几种:
第一种做法是:老皇帝在位期间,从不认真培养储君集团,随便选择一个弱小的皇子当自己的继承人,不让继承人提前掌握权力,自己临死前再找几个信得过的大臣托孤。
这样做的典型代表是三国时期的魏明帝曹叡和儿子曹芳。
其结果是,老皇帝死后,孤立无援的小皇帝在世家门阀出身、实力雄厚的权臣眼里就是一盘菜,很快沦为他人玩弄于鼓掌中的傀儡。没过多久,神器更易,江山变色。
帝流涕问疾,天子执帝手,目齐王曰:「以后事相托。死乃复可忍,吾忍死待君,得相见,无所复恨矣。」与大将军曹爽并受遗诏辅少主。及齐王即帝位,迁侍中、持节、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与爽各统兵三千人,共执朝政,更直殿中,乘舆入殿。爽欲使尚书奏事先由己,乃言于天子,徙帝为大司马。朝议以为前后大司马累薨于位,乃以帝为太傅。入殿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如汉萧何故事。嫁娶丧葬取给于官,以世子师为散骑常侍,子弟三人为列侯,四人为骑都尉。帝固让子弟官不受......八年夏四月,夫人张氏薨。曹爽用何晏、邓扬、丁谧之谋,迁太后于永宁宫,专擅朝政,兄弟并典禁兵,多树亲党,屡改制度。帝不能禁,于是与爽有隙。五月,帝称疾不与政事。时人为之谣曰:「何、邓、丁,乱京城。」......天子以帝为丞相,增封颍川之繁昌、鄢陵、新汲、父城,并前八县,邑二万户,奏事不名。固让丞相。冬十二月,加九锡之礼,朝会不拜。固让九锡。
——————《晋书》
第二种做法是:老皇帝在位期间,选择自己最年长最有雄心壮志的儿子当储君,很早就开始让太子参与军政事务积累经验,鼓励太子组建自己的班底,使太子直属集团成为朝堂上无人敢忽视的一股强大力量。
这样做的典型代表是汉武帝刘彻和儿子刘据、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和儿子刘劭、隋文帝杨坚和儿子杨勇。
其结果是,当太子羽翼丰满后,专制政治中的铁律“一山不容二虎”机制发作,太子和老皇帝很快会成为政治上的对手、敌人。在渴望“从龙之功”的身边马仔的怂恿下,太子总是按压不住想抢班夺权、提前继承皇位的念头,而老皇帝总是会恐惧太子弑父夺位,产生更换储君的念头。这样的相互猜忌链一旦形成,就基本无解,最后要么老皇帝把太子干掉,要么太子把老皇帝干掉。
元凶劭,字休远,文帝长子也。帝即位后生劭,时上犹在谅暗,故秘之。三年闰正月,方云劭生。自前代以来,未有人君即位后皇后生太子,唯殷帝乙既践阼,正妃生纣,至是又有劭焉。体元居正,上甚喜说。年六岁,拜为皇太子,中庶子二率入直永福省。更筑宫,制度严丽。年十二,出居东宫,纳黄门侍郎殷淳女为妃。十三,加元服。好读史传,尤爱弓马。及长,美须眉,大眼方口,长七尺四寸。亲览宫事,延接宾客,意之所欲,上必从之。东宫置兵,与羽林等......劭因是异谋,每夜辄飨将士,或亲自行酒,密与腹心队主陈叔儿、詹叔儿、斋帅张超之、任建之谋之。道育婢将至,其月二十一日夜,诈上诏云:「鲁秀谋反,汝可平明守阙,率众入。」因使超之等集素所畜养兵士二千馀人,皆使被甲,召内外幢队主副,豫加部勒,云有所讨......上其夜与尚书仆射徐湛之屏人语,至旦烛犹未灭,直卫兵尚寝。超之手行弑逆,并杀湛之。
——————《宋书》
第三种做法是第二种的变体:老皇帝在位期间,选定强势的太子,让太子积极参与军政事务,鼓励太子组建自己的集团;但是同时又在自己的其他儿子中选择“陪跑”对象,给予他类似于太子的权势和地位,故意怂恿他和太子竞争皇位,形成老皇帝、太子、“陪跑”亲王三大集团对峙的局面,以便制约太子的野心(在同时存在一个强大竞争对手的情况下,太子就不敢轻举妄动夺位,否则一个玩不好就是给竞争对手送“拨乱反正”口实)
这样做的典型代表是唐高祖李渊和儿子李建成、李世民。
其结果是,太子和自己的“陪跑”兄弟很快成为仇敌,互相算计;在各自马仔的怂恿下,终于有一方选择狗急跳墙掀桌子开干,引发宫廷政变;最后可能会决出一个胜利者,也可能太子、“陪跑”亲王双双被清理出局,甚至可能引爆国家内战让政权提前玩完。
上谓世民曰:「若事成,则天下皆汝所致,当以汝为太子。」世民拜且辞。及为唐王,将佐亦请以世民为世子,上将立之,世民固辞而止......世民功名日盛,上常有意以代建成,建成内不自安,乃与元吉协谋,共倾世民,各引树党友。......太子、二王出入上台,皆乘马、携弓刀杂物,相遇如家人礼。太子令、秦王、齐王敎与诏敕并行,有司莫知所从,唯据得之先后为定。
——————《资治通鉴》
第四种做法是第三种的变体:某些老皇帝自作聪明的想:太子和亲王都是我的儿子,法理上对皇位都有继承权,所以容易导致兄弟相残;那我从皇族外面选一个聪明能干的军头,扶持他发展壮大,授予他足以“清君侧”的地位,用来制约太子的野心;这个人作为摸爬滚打混出来的人精,应该会清楚自己的位置,对皇位不会有非分之想吧?
这样做的典型代表是唐玄宗李隆基和儿子李亨、军头安禄山。
结果你们都知道了,“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亲儿子尚且容易谋逆,外人手握重兵以后怎么可能还乖乖听话?[二哈]
历史上还有一些皇帝,把上面的几种方式都尝试了个遍,例如五胡十六国时期著名的后赵暴君石虎。
石虎立的第一个太子是石邃(小名阿铁),石虎曾经很信任这个儿子,自吹“父慈子孝”,不可能走西晋司马家同室操戈的老路;于是石虎放心大胆的培养石邃,给予石邃任免牧守级别官员的权力,结果石邃翅膀硬了以后父子俩很快沦为政敌,互相猜忌。最终,石邃企图弑父失败,石虎只好灭了自己这个儿子全家。
虎每顾左右曰:「司马家父子兄弟自相残灭,故使朕得至此。若其不然,吾岂有今日?如朕当有杀阿铁理否?」左右皆曰:「陛下父慈子孝,何言至是也。」
——————《资治通鉴》
立其子邃为太子。季龙以谶文天子当从东北来,于是备法驾行自信都而还以应之。分瘿陶之柳乡立停驾县。......使邃省可尚书奏事,选牧守,祀郊庙;惟征伐刑断乃亲览之。石邃保母刘芝初以巫术进,既养邃,遂有深宠,通贿赂,豫言论,权倾朝廷,亲贵多出其门,遂封芝为宜城君......季龙闻邃有疾,遣所亲任女尚书察之。邃呼前与语,抽剑击之。季龙大怒,收李颜等诘问,颜具言始末,诛颜等三十馀人。幽邃于东宫,既而赦之,引见太武东堂。邃朝而不谢,俄而便出。季龙遣使谓邃曰:「太子应入朝中宫,何以便去?」邃迳出不顾。季龙大怒,废邃为庶人。其夜,杀邃及妻张氏并男女二十六人,同埋于一棺之中。诛其宫臣支党二百馀人。废郑氏为东海太妃。
——————《晋书》
石虎立的第二个太子是石宣,同时石虎又刻意宠爱另一个儿子秦国公石韬,同时给予石宣和石韬很大的权力,诱导他们相互牵制。于是,石宣和石韬很快成为两个相互仇视的政治集团的代表,石宣在恐惧中和自己的亲信制订了先灭掉弟弟石韬再夺位于石虎的计划。令人遗憾的是,石宣杀死弟弟石韬后,罪行败露,石虎只好又灭了自己这个儿子全家。
命石宣祈于山川,因而游猎,乘大辂,羽葆、华盖,建天子旌旗,十有六军,戎卒十八万,出自金明门。季龙从其后宫升陵霄观望之,笑曰:「我家父子如是,自非天崩地陷,当复何愁,但抱子弄孙日为乐耳!」......宣弓马衣食皆号为御,有乱其间者,以冒禁罪罪之。所过三州十五郡,资储靡有孑遗。季龙复命石韬亦如之,出自并州,游于秦、晋。宣素恶韬宠,是行也,嫉之弥甚。宦者赵生得幸于宣而无宠于韬,微劝宣除之,于是相图之计起矣。......石韬起堂于太尉府,号曰宣光殿,梁长九丈。宣视而大怒,斩匠,截梁而去。韬怒,增之十丈。宣闻之,恚甚,谓所幸杨柸、牟成曰:「韬凶竖勃逆,敢违我如是!汝能杀之者,吾入西宫,当尽以韬之国邑分封汝等。韬既死,主上必亲临丧,因行大事,蔑不济矣。......宣使杨柸、牟皮、牟成、赵生等缘猕猴梯而入,杀韬,置其刀箭而去。旦,宣奏之。季龙哀惊气绝,久之方苏。......季龙悲怒弥甚,幽宣于席库,以铁环穿其颔而锁之,作数斗木槽,和羹饭,以猪狗法食之。取害韬刀箭舐其血,哀号震动宫殿。积柴邺北,树标于其上,标末置鹿卢,穿之以绳,倚梯柴积,送宣于标所,使韬所亲宦者郝稚、刘霸拔其发,抽其舌,牵之登梯,上于柴积。郝稚双绳贯其颔,鹿卢绞上,刘霸断其手足,斫眼溃腹,如韬之伤。四面纵火,烟炎际天。季龙从昭仪已下数千登中台以观之。火灭,取灰分置诸门交道中。杀其妻子九人。
——————《晋书》
石虎立的第三个太子是石世,石世当时年仅十岁,就一个小屁孩,根本不具备掌权的能力。石虎死后,石世和生母刘皇后沦为标准的“孤儿寡母”,后赵各路实力派纷纷起兵夺权,一团混战后,野心家石(冉)闵夺得大权,后赵灭亡,石虎的子孙被冉闵杀的干干净净。
季龙议立太子,其太尉张举进曰:「燕公斌、彭城公遵并有武艺文德。陛下神齿已衰,四海未一,请择二公而树之。」初,戎昭张豺之破上邽也,获刘曜幼女,年十二,有殊色,季龙得而嬖之,生子世,封齐公。至是,豺以季龙年长多疾,规立世为嗣,刘当为太后,己得辅政,说季龙曰:「陛下再立储宫,皆出自倡贱,是以祸乱相寻。今宜择母贵子孝者立之。」季龙曰:「卿且勿言,吾知太子处矣。」又议于东堂,季龙曰:「吾欲以纯灰三斛洗吾腹,腹秽恶,故生凶子,儿年二十馀便欲杀公。今世方十岁,比其二十,吾已老矣。」于是与张举、李农定议,敕公卿上书请立世。大司农曹莫不署名,季龙使张豺问其故。莫顿首曰:「天下业重,不宜立少,是以不敢署也。」季龙曰:「莫,忠臣也,然未达朕意。张举、李农知吾心矣,其令谕之。」遂立世为皇太子,刘氏为皇后。
——————《晋书》
石虎当时还有石斌、石遵这些比较年长的儿子,为什么要立年仅十岁的石世为太子,他难道不懂“国赖长君”的道理吗?难道不懂自己死后孤儿寡母可能面临的危机吗?,面对反对立幼子为储君的大臣,石虎说:“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处境!太子的年龄一到二十岁,就想着要弑父了!只有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当太子,我才能安心睡觉!”[二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