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人死亡之前会闪回过很多画面。
可我真的忘记好多好多事情，因为药物或长期治疗，或后来的解离症，大脑总是茫然迟钝。
如果有天忽然死亡，
我脑中闪回的那几个固定画面，
一定永远清晰如昨天。

比如今天的这个午后。
最好的朋友带了螃蟹过来蒸，
我们一起慢慢拆螃蟹吃，
她说，再配点女儿红就更好了。
最后一只我们一人一半。
认识九年了，
她陪我度过所有漫长灰暗的时光，
我们发生过很多神奇的故事，
情绪却没有此刻来得汹涌，
冬日的平淡午后，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讨论小猫和琐碎日常，
突然眼眶就红了，
心中被幸福与平静充满。

比如，
很小的时候，得了天花，好多天高烧不退。
昏沉间，感觉到有双柔软的手在握着我的手，
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妈妈在哭，很小声。
比如，
青春期一段无果的单恋，半夜趴在床上哭。
朋友在旁边陪着我。爸爸妈妈进来卧室，
爸爸听完朋友说的，
我以为他会冷笑或者嘲讽，
但他脸上出现了一种陌生的，温柔的表情，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坐在床边抱住啜泣的我，轻拍我的背，
说我女儿这么好，是那个傻子没福气。

长大以后，每当无法和家庭和解，
无法理解他们所有三观和处世方式，
每当只想也只能远远逃离时，
却永远无法恨他们。无论发生什么，
我知道爸爸妈妈爱我。我也爱他们。

比如，
二十几岁的一段生活翻天覆地被改变。
家里反对结婚，于是我离家了。
我生了一场重病，他花光了积蓄，到处借钱，
甚至对他爸下跪。
我们一无所有，心甘情愿为爱灼烧，
被现实惩罚。
那天我坚持要出院，吵架吵到一半，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说谢谢你爱我。我觉得好幸福。
我们在公园对面的街上抱在一起哭。
后来每当看到一句话，“爱是常觉亏欠”
就会想起那个夏夜，他的眼泪，
从来没想过一个男人可以有那么多的眼泪。

即便多年后我们离婚了，成为了家人。
我从未后悔爱过这样一个人。

比如，
学生时代，午休时大家都去吃饭了，
只有我跟她留在教室。
我们邻桌而坐，懒洋洋地趴着并对视。
阳光洒在她半边脸上，
我看着她红红的透明的耳朵，
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我心里偷偷想，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
她笑得眼睛微微眯起来，
忽然说，你知不知道你总是不自觉皱着眉毛。
我脸上表情很酷，说，不知道。
她又说，那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你笑了。宇宙无敌天下第一最最最喜欢。

我的脸好像也被太阳晒红了，烫得要命。

当时只道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