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较早就看了《撞死一只羊》，所以这片的监制王家卫的助理约我看这片时，我只是在映后才见到王家卫。他自然很好认，他只跟我说了三句话，用时应也不会超过三分钟。第一句是周星驰的《新喜剧之王》真好，第二句夸我关于此片的文字，也是好的。第三句是，有机会，再约。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我们坐在一栋饭店的顶楼，那儿有一家咖啡厅。我记得他是吸烟的，但不知是他戒了，还是他能耐得住烟瘾，他一直没动窝。不像我得跑出去两趟，前往非禁烟区。
纯是漫聊，说的都是我极熟悉的电影。比如成濑巳喜男。王家卫对他自是深爱有加，说他的电影是学不来的。我没有提及《花样年华》的台阶是从《女人步上楼梯时》那里取了一点经。我们说起我们都极爱的《浮云》，他说只有看了这部电影，才有提前过了一生的感觉。电影要呈现一种既浑茫又苍阔的生命感，是极难的，而成濑做这些，看上去好像很轻巧，也让他后来的电影人更难觅得这机巧所在。

又说起《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我们都认为文学是先于电影的，也不得不回到文学里去。先不要急于夸大影像的表现力，在这方面，要谦和一些，才能让视听不止于成为思想的服务器。说来说去，是说这部伟作，既使不拍成电影，成为一部长篇小说，也是极好极好的。但它又如奇迹般地成为了一部极其纯粹的电影，让王家卫只有羡慕的份。而我认为能看到这部电影，进一步说，能反复看这部电影，就已经很好了。

王家卫不太喜欢《海上花》，理由因隔得时间太长，记不太清。好像是说这部电影的上海味还不够纯正。而我深爱这部电影的原因，不在于它的在地性。而是那种微醺感，人的睡意来了，但又合不上眼睛。但我没有多谈对这片的具体感受。王家卫真正想做的电影，也就是想去表现他心中的上海。但这个想法，在我看来，他一直没有实现，也很难实现。
他对侯孝贤的另一些电影，倒珍视有加。侯孝贤、杨德昌都深爱成濑，硬要说的话，侯比杨更接近这位不把超然放在面上的导演。真要论了无踪影又浑然天成，侯也是不及成濑的，侯还是会露一露痕迹，见一见心迹。

王家卫是很喜欢周星驰的，这我没有想到。但我没有提及“爱你一万年”是出自《重庆森林》，周在《国产凌凌漆》里戏仿过《阿飞正传》，又或者《功夫》里那句"明天人家还要上班呢。"在《堕落天使》里，经由陈辉虹之口，更让人笑得直不起腰来。

我们应该没有约定，但实际上我们没有就王家卫本人的电影，扯上一个字。他又提及他的好友刘镇伟，那话，估计很多人听了免不了会诧异，我是能理解的。那便是，不喜欢刘镇伟的电影跟不喜欢电影，是一个意思。电影要有生趣，要有生命感，刘镇伟的电影就全都有，不管他是不是每次都做得好，最少方向是对的。更何况，他还是有些能拿得出手，并留得下来的作品。

王家卫的文章我写过几篇，其中有一篇叫《王家卫快乐，所以我快乐》。但王家卫的电影好久没有让我快乐过了，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被他像是突如其来，但又妙到毫颤的幽默感所牵引，天知道。

他和我聊天时，戴的眼镜不是墨镜。咖啡厅里有个女人认出他来了，要与他合影，被他微笑着拒绝了。他要戴的是墨镜，说不定，就会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