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mpff946
25-11-02 11:31

听阿列克谢耶夫的独奏会:高级的演奏家,就只能按照高级的形态来演奏

文:张可驹

昨晚(2025.11.1),听了钢琴家阿列克谢耶夫(dmitri Alexeev)的独奏会,地点:上海音乐厅。在这场演出最打动我的时刻,钢琴家的演奏让我想起李帕蒂的一位学生回忆,李帕蒂给他上课的时候,甚至无法示范一个品味拙劣的乐句。

一位演奏者允许自己弹出怎样的演奏是非常重要的。阿列克谢耶夫是一位顶尖的钢琴家,也是一位顶尖的教师,这样的配置在俄派名家中不失为典型。他的伟大前辈,雅科夫·扎克在教学方面有一句名言,如果一个人允许自己衣冠不整地出门第一次,他就会允许自己这么出去第二次、第三次。同样在演奏中,如果弃守某些底线,无论是技巧垮掉,还是风格沦丧,一旦开始,往往是下不封底的。

阿列克谢耶夫的演奏有着某种示范作用,体现出精湛的技巧,戏剧性的塑造,同整体的高雅风格之间,如何构成理想的平衡?当晚最佳的体现,就是他表现拉赫玛尼诺夫《第一钢琴奏鸣曲》,这部虽然不失为悦耳,但也常常让人感到过于庞大繁冗的作品。

可能一位乐迷听拉一奏鸣曲,会感到作品追求宏大却有些缺乏重点,继而怀疑是否因为自己并非专业人士,因此不能领会?但也有钢琴家对我吐槽,拉赫这作品实在是写得不怎,也是转来转去总不结束。其实,独奏家们的观点在该作寥落的录音和现场演出当中,已经体现得很清楚了。

这场独奏会之前,我有幸访谈了阿列克谢耶夫一次(访谈稍后推送),其中自然提到他为何选择这部作品的问题?大师表示,其实在之前的很多年里,他对这首奏鸣曲也是比较无感的,近年却有了新的洞见,因此开始演奏它。

能在年过7旬之后,继续在舞台上推出新的大曲,还是如此技巧艰难的作品实在让人佩服。钢琴家的演奏或许可以从三个方面来观察:1. 展现技巧的深度;2. 结构表现的洞察力和品味;3. 探寻拉赫玛尼诺夫风格的深层。

阿列克谢耶夫展现的技巧之深湛,在于深入细节和立体性。钢琴家的触键非常深透,在此基础之上,琢磨各种音色和句法的效果。这样的弹法力透纸背,声若洪钟,最细致的声音也可以灌满音乐厅的每个角落。完全不同于很多单薄化之后的“俄派”演奏,更多以大声甚至是爆裂的发音示人,阿列克谢耶夫的力透纸背是在极刚劲的基础之上,做到刚柔并济。有通透的质感,有对于色彩层次和泛音效果的深入掌握。

同样关键的,是钢琴家能将这样的控制力灌注到所有细节之中。他弹出高度立体性的效果,多声部的结构中不同的线,不仅梳理得井井有条,也被赋予一种钢筋铁骨般的支撑力,让立体性的结构所带来的交响化气魄扑面而来。

很多年中,人们对于俄派钢琴家弹拉赫一个重要的误解,是他们的成就核心在于用惊世技巧完成这些困难的作品,技巧本身已转化为艺术。其实,俄派音乐家表现拉赫玛尼诺夫作品真正的核心是两方面:一方面是将技巧表现提升到艺术的层面,另一方面,就是在拉赫玛尼诺夫被铺天盖地指责为庸俗、浮浅、过分守旧的时代,为他正名,力挺他作为真正严肃而有深度的音乐家的本色。

如果你读昔日俄国关于拉赫玛尼诺夫作品的分析文章,会发现对于他创作的严肃性的阐明,往往是核心的内容。正如当时的音乐家会提醒人们,不要单纯注目于拉赫的优美旋律,而是必须留心他对于复调的建构常常密集到惊人,其中体现出逻辑与智慧。

阿列克谢耶夫就是这么弹的。当然,表现拉赫的复调所需要的技巧不同于巴赫,11月1日晚的钢琴家仿佛伸出一双“巨爪”,将拉赫文本中的立体性强有力地拽到现实当中,将不同线条高度聚焦,以至于那种强劲和分量,被推到任何人都不可能忽视的地步。

一位钢琴家更多在主要旋律中弹出动听的音色,同他在高度立体的结构中,弹出真正的清晰、张力和多声部的美妙色彩,是完全不同的概念。阿列克谢耶夫的精湛技巧,让他能够呈现这样强劲,有时好似剑拔弩张的结构美感,而后我们又能在其中更为剔透地领略钢琴家的演奏。

第一乐章中,拉赫玛尼诺夫写下对他而言颇为特别的宽阔结构,有很多大线条,但又不是他标志性的浪漫抒情的歌唱长线。阿列克谢耶夫在高光的技巧细节中,让我们看到他笔笔交代的精湛,由此呈现独属于超技大师的张力。但更为强大的张力和戏剧性,在于钢琴家表现作品高潮迭起的时刻,每一次推向高潮时那种一步一步,层次分明的稳健。只有将层次理顺,才会有深刻的戏剧效果,而非音量与“宏大感”的堆叠,表现这部内容过于繁复的作品尤其是如此。

阿列克谢耶夫弹出高度立体感的同时,把握对音乐横向的发展可谓缓急自如。而后更进一步,他真正做到了让这个乐章独特的长线构思既显得宏伟有力,同时又是那么恰如其分。有歌唱,有从容的呼吸,从来不用刻意推动或强化节奏感,但那贯穿始终的推进力和钢琴家的谋篇布局,没有一刻让第一乐章几乎过大的结构框架松下来。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阿列克谢耶夫真正将一部极繁的作品弹出简洁的美感,由此触及拉赫高雅的核心。

这种特质,在慢乐章中到达了更高峰的状态,如果让我选择当晚的最佳演奏,应该就是拉一奏鸣曲的第二乐章。阿列克谢耶夫在此,几乎是通过对峙之中高度统一的手法,来处理拉赫玛尼诺夫的歌唱美感与复调构思。歌唱性的主题,仅是多声部交替站在主要位置的一部分,钢琴家把握在这个主次交替的过程,让我们看到一种电影画面般的效果:歌唱的主题极美丽地出现了,不久之后又消逝,钢琴家和作品本身都并不留恋,直到那道倩影再一次回到主要位置。

刻画这个乐章中的歌唱美感,阿列克谢耶夫用了非常精简的踏板,以及高度集中的触键风格,音符纤细,却异常有分量,线条极致简洁,几乎一点外在的Rubato都不做。可这样的音响风格融合乐句呼吸,高雅的抒情气质就无比自然地出现在那里,自然到让你感觉此时这就是表现音乐唯一的方式。

不用说,这样如此抒情美感,对于熟悉黄金年代的演奏的人是不陌生的。首当其冲的巨匠中,必定包括作为钢琴家的拉赫玛尼诺夫本人。他用演奏告诉人们,他的音乐应该是高雅的,而绝非煽情泛滥。阿列克谢耶夫所捕捉的高雅而深刻的拉赫玛尼诺夫风格,正是昔日俄国音乐家们孜孜以求的美学。

也正是这样的呈现,让我想到文章开头提起的那件黄金年代的往事,一位演奏家一旦真正进入高级的审美,似乎就“只能”这么去弹。(当然,每个人最终还是要选择自己的道路,近20年来,我惊诧地看到一些从高雅走向庸俗的例子,虽然他们拥护者众。可选择那样的风格之时,他们已经不是高级的演奏家了……)

如果下次来,阿列克谢耶夫能弹某些比拉一奏鸣曲更迷人的拉赫玛尼诺夫的杰作就更好了。表现这首奏鸣曲的末乐章,钢琴家技巧的璀璨来自于他交代细节的讲究,而这个乐章仿佛永远结束不了的特质,也在大师奔放且从容的速度控制中被冲淡了许多。如果你好奇,怎么还没有完啊?那更多是作品本身造成的,钢琴家已经尽了力……他的演奏也为沪上舞台表现这部作品立下了标准,日后再想挑战该作的钢琴家,多少会在其映衬之下。

说实话,恰恰是听了阿列克谢耶夫的演奏,让我感到除非高度能和他相近,否则这个作品真的还是不要弹了。不少作品能帮助演奏者取得很好的现场效果,但这部作品肯定不行,不行……

不知是否因为上半场消耗较大,下半场弹肖邦的作品,以及李斯特改编肖邦的歌曲时,阿列克谢耶夫一时没有进入状态,到第二首夜曲,Op. 62 No. 2中间才渐渐恢复,作品结尾微妙的乐句语气,完全到达了宛如人声的效果。

整体而言,阿列克谢耶夫下半场弹肖邦的音色不及上半场那么丰富。同他在EMI的唱片或前些年灌录的肖邦玛祖卡相比略有不及,也许是上半场消耗较大。而钢琴家的演奏,同样是以一种略微绝对的方式来处理肖邦的复调结构。那种强劲的立体感,他表现抒情旋律的内敛,可能有人听了会感到不习惯。

但也必须指出,阿列克谢耶夫虽然减去了一些外在的抒情性,对于这些作品亲切内在的特质却绝对没有忽视。正相反,钢琴家的句法表现常常是围绕完全内在、私密的音乐体验。

表现《升c小调夜曲》Op. 27 No. 1,阿列克谢耶夫一方面很大地突出低声部的分量,拉开(对传统风格而言)惊人的音响纵深;另一方面,则是让歌唱的旋律在低声部的“深谷”之上,如云朵般自在漂浮。钢琴家所弹出的歌唱效果,内在,若有所思,有种内心独语般的特质。而表现弹肖邦的《第三号即兴曲》,也完全抓住了“即兴”的本质,句法和Rubato的效果仿佛就是一种即时的内心变化的投射。

聆听昔日的伟大演奏,你有时会感到尽管演奏有那么大的气魄,但表现敏感内在的音乐时,钢琴家仿佛单就是单纯为了一、二位朋友在弹,有那样的亲切和私密感。11月1日晚,阿列克谢耶夫弹前述两首曲子就有这种亲切感的反照。

当晚,上、下半场在分量上其实存在一点失衡,拉赫的作品太重了。但从人们热烈的反应来看,他们确实被大师的演奏深深打动,期待钢琴家之后不断来沪上的舞台演出。平日离开上海音乐厅的时候,在一侧的演员出口看到有听众“堵门”,求签名合影的情况并不罕见,但11月1日晚这样,乐迷们排起长龙的情况,还真是许久没见了。上海的听众还是很懂的。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