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坛沈天浩 25-11-02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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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索里尼逝世50周年。贴一篇L'Espresso关于他的文章。

标题:《帕索里尼,流行符号》(Pier Paolo Pasolini, icona Pop)
作者:保罗·迪·保罗(Paolo Di Paolo)

诗人、小说家、剧作家、导演。逝世五十年后,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的声音仍在追问当下。而他的遗产——从戏剧到时尚,从音乐到街头艺术——依旧鲜活如初。

毫无悬念,他赢得了与时间的较量。葬礼那天,一个阴郁多雨的罗马初冬清晨,阿尔贝托·莫拉维亚在鲜花广场上,紧邻那座被宗教裁判所活活烧死的哲学家的雕像,在讲台前捶打拳头,惊愕而绝望地声嘶力竭。他几乎在咆哮:“随着帕索里尼的离去,我们首先失去了一个诗人。一个世纪或许只诞生三四位诗人,而帕索里尼将是那寥寥无几、真正重要的几位之一。”

事实正如他所言。帕索里尼确实成为了那“寥寥无几、真正重要的几位”之一,甚至对于那些并未真正读过他作品的人也是如此。每逢纪念之年,这一点都被反复印证:在那铺天盖地的追思、展览与出版活动中。二十世纪下半叶的意大利作家中,无人能与他的声望比肩——也许唯一的例外是伊塔洛·卡尔维诺,后者与他几乎同龄,并正好晚他十年去世。

帕索里尼曾公开写信,语气尖锐地对卡尔维诺说:“你,这么克制的你……”(tu, così sobrio)那大概是他生前最后一次公开发言,话题是“奇尔切奥谋杀案”。他质问他,挑衅他: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世纪末,卡拉·贝内代蒂在论文《帕索里尼对卡尔维诺》中将二人并置:帕索里尼是感官的、杂质的、暴露的;卡尔维诺是节制的、理性的、“阿波罗式的”。一个热,一个冷;一个属于肉身,一个属于抽象。贝内代蒂与亚历山德罗·菲奥里洛合著的新书《帕索里尼:具象的思想》中再次回到这一主题。帕索里尼厌恶“没有肉身的思想”:“在他看来,抽象的思考只能导致半真半假的结果,它遮蔽了人们不愿看到的事物,并帮助人们‘安顿好自己的良心’。”

而过去半个世纪里,那些不断纪念帕索里尼的人,似乎也在试图“安顿好自己的良心”:他们赞颂他的勇气、他的先见、他的胆识,却大多是以同样的腔调,在政治或官方的场合,到头来显得空洞、甚至虚伪。

无论如何,“帕索里尼”这一符号,仍保留了他的肉身性;而“卡尔维诺”这一符号,则出于其自觉的创作选择,成为一种轻盈的、无形的存在。卡尔维诺早已进入学校教材;《葛兰西的灰烬》的作者(即帕索里尼)却更多是以偶然的方式抵达年轻人:课堂上被随意播放的《流浪汉》,或一场令人昏昏欲睡的纪念研讨会。但矛盾(抑或并不矛盾)的是:在街头,我们更容易遇见帕索里尼,就在抬头望向墙上涂鸦的那一刻。在罗马皮涅托区,他甚至被画成超级英雄,胸前写着那句永恒而被误解的宣言——“我知道”。

只需在网络上随手搜索,就能看到售卖帕索里尼形象与语录的T恤、海报、马克杯。黑底白字的那件上写着:“由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编剧并导演”;另一件上,他与玛丽亚·卡拉丝并肩。

这种身后的“商品化”,无法简单评判,但确实具有某种——姑且称之为“症候性”的——意味。不是坏事,这种想象中的生命力;但若论“帕索里尼产品”本身,恐怕无人能比他自己更犀利地加以评论。

毕竟,他的创造力本就蕴含了“持续存在”的条件。有人会说:真正让他与众不同的是死亡,而且是一场暴力的死亡。但那种死亡,他早已预感或想象过:“孤身一人,或几乎孤身,在古老文明废墟的旧海岸上——拉文纳,奥斯蒂亚,或孟买——没有区别……我会在那令人心碎的海光中慢慢腐烂,成为被遗忘的诗人与公民。”

被遗忘?并没有。因为他在世时,已是少数把创作视为“多重行动”的人之一。诗歌、文章、报道、批评、论文、戏剧、剧本、歌词——无所不写。他那部艰深而天才的遗作《石油》试图汇聚所有文体:纪实、抒情、幻想、情色,甚至原始的剧本草稿。他原本还打算附上自己全裸的照片,仿佛被偷窥一般。那正是贝内代蒂所说的“具象的思想”:既具象又裸露。暴露于世。

帕索里尼的身体永远越出书页——紧绷、有力、跳动。他那瘦削的脸庞,那双深暗而锐利的眼睛。无论是生前的肉身,还是死后在奥斯蒂亚水上机场拍摄的那组恐怖照片,都成为半个世纪以来无法抹去的影像。它们既阻碍、又催生了新的解读,使帕索里尼的作品与人生几乎被化为谚语式的象征。于是,“勇敢的知识分子”这一空洞说辞被一再重复,却鲜有人真正理解:若将他那种挑衅精神置于现实语境,它依旧能令人不安。

然而“流行化的帕索里尼”往往被简化为几种方便的标签:反消费主义的先知、反资本主义者,甚至被右派硬拽进自己的神龛中,称他是“反堕胎者”或“站在警察一边的人”。荒谬至极。

“我想在Italia Uno的黄金时段看到帕索里尼”,意大利当代乐队Pinguini Tattici Nucleari在歌中唱道。但或许他们的听众不知道,帕索里尼生前确实上过电视,只是他会提前告知主持人(比如恩佐·比亚吉):我会在发言中自我审查。比亚吉紧张地问为什么,表示愿意让他说尽一切。帕索里尼回答:“因为如果我真的说出全部的想法,那将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种“不可能”,被流行版的帕索里尼驯化或掩盖,可时至今日依然需要我们面对。正如巴西–米兰民谣摇滚乐队Selton在他们的讽刺歌曲中反复吟唱:

“而对于所有那些认为
这首歌毫无内容的人——
帕索里尼,帕索里尼,帕索里尼,帕索里尼,
帕索里尼,帕索里尼,帕索里尼,帕索里尼。”

那种“可能的不可能”,并非空洞的回声,而是帕索里尼以一连串惊人的(几乎达·芬奇式的)行为为自己划定的精神边界,是一场思想与肉身并行的冒险。在其中,一切确定性都被击碎,没有什么能安慰我们。作为读者或观众,我们不会被取悦,不会被顺从,不会被安抚。因此,看到像“我们怀念帕索里尼”这样的句式,甚至被做成社媒上的话题标签,我总是忍不住想笑。

帕索里尼不可能真正被“我们怀念”。因为我们向作家索求的,往往正是他拒绝给予的——安慰。如果他在世,半个世纪后听到这些纪念口号,或许只会让发帖的人感到迷茫、震惊、甚至愤怒。

最后,让我们作一个想象。时间回到上世纪六十年代,确切地说是1962年。你或许会拿起一本当时的政治文化周刊《新道路》,或许甚至会写信给帕索里尼——那时他是意大利文化界最受争议、最中心的人物之一——谈谈萦绕你心头的重要问题。就像一个名叫乔瓦尼·佩蒂的20岁学生那样,他写信给帕索里尼,谈论一个既具体又普遍的主题:青年与爱情。

他是个天主教徒,坚信年轻人需要被“教育去爱”,学习情感与利他。他抱怨爱情太轻易,“互相喜欢、互相抛弃”,太多“未经教育的本能”,那并非真正的爱,而只是替代品。他强调订婚的重要性,认为那能让爱情更“有道德”。

帕索里尼回信。他说,他仿佛已经认识这个年轻人,知道他的一切:“谁知道我多少次从法吉街走过你的邻居家门前,穿过你朋友成群的小广场,在那阳光灼人的森托切莱街区,望向夸尔蒂乔洛与戈尔迪亚尼贫民区!”

然后他将笔锋一转,揭穿对方“反从众的从众”:

“你在信中所做的一切,只是不断重申你自以为的优越——一点点的经济优越,以及巨大的精神优越。对面是那些‘粗俗的人’,你觉得他们粗野、单纯、暴烈或没教养。你想给别人上一堂课,主题是:对于一颗美好的灵魂来说,到底什么是爱?

‘美好的灵魂’是你自己的。我要告诉你,我的基督徒孩子,你在无意间犯了傲慢之罪。我们对自己的行为要负多大责任?哦,非常大。”

在附言中,他又写道:“一年后再给我来信吧,那时你会读得更多,想得更多,也许更懂得去爱。”

“再见吧,”他似乎在说,“再见,美好的灵魂。”
也似乎在对我们说:“再见,美好的灵魂们。”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