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而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

翻译：

君欲怜我而活我耶？然吾捕蛇之役虽不幸，未及复我赋税之不幸更甚也。昔我不为此役，早已困病矣。吾家三世居此乡，至今已六十年，乡邻生计却日渐窘迫。尽出其地之产，竭尽家中之入，仍不免号哭迁徙，饥渴倒地，冒风雨、犯寒暑，染瘴疠毒气，死者相叠。昔年与吾祖同居者，今十户无剩一户；与吾父同居者，今十户无剩二三户；与吾同居十二年者，今十户无剩四五户——非死即迁，唯吾因捕蛇独存。

凶吏至吾乡，东西叫嚣，南北骚扰，喧闹惊骇之声，令鸡狗皆不得安宁。吾小心起身，看那瓦罐中蛇尚在，便放宽心躺下，谨慎喂养它，到时候便献上。归后安然享用田中之产，以终吾天年。大抵一年中冒死之事不过两次，其余时日皆安乐。岂如乡邻日日遭此苦难哉！今吾即便死于捕蛇，亦比乡邻之死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