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结为道侣好吗？”
小狐狸从未想过，被无梦仙尊赶走去当山神炉鼎后，后者居然会对自己这样说。
男人握着自己的手，瞳光仿佛海上舟，渡千载月色。
心中微动，小狐狸刚想回答，眼前人却骤然崩裂。
碎作万千湮粉，被风猛地吹散。
“别离开我！”
心似重重摔落悬崖，血肉模糊。
小狐狸猛地睁眼，呼吸间都觉痛楚。
他张开双臂，紧紧抱住身侧人。

“我做了好可怕的噩梦。”
小狐狸泪落在男人颈边，浸透对方衣领。
他说话间都在钭动：“梦见，你不在了。”

闭了下眼，小狐狸紧紧伏在男人肩头。
“还好，那只是个噩梦。”

男人僵了片刻，还是轻轻拍起他的背部，以示安抚。
小狐狸显出狐耳，轻轻蹭了下对方颈侧。
后者喉咙便上下攒动。

“太好了玄夜，你还在。”
小狐狸捞起男人袖子，擦了擦眼泪，终于抬眸笑开。
“你先前说道侣之事，我答应......”

他话没有说完。
因为面前人并非山神玄夜，而是霜发冰眸的无梦仙尊。
他面无表情，瞳色沉沉，仿佛盛着足以淹没整个世界的夜色。

恐惧一下令小狐狸僵住，而后惊鸟般向后缩到角落。

无梦仙尊蹙了下眉。
他滣色惨白，身上药味缭绕。
目光却落在小狐狸手腕上的一道伤。

闭了下眼，无梦隐下瞳中焦灼之色。
他微微探手：“我给你治......”

小狐狸却因恐惧，下意识打开对方的手。
男人伤口被牵动，小狐狸骤然愣住，浑身血都似结冰。

他闭上眼，等着无梦一掌将自己劈作碎片。
一介妖族，也敢拿剑去刺无梦。
是挑衅，也是不知天高地后。

不过也好。
就此去了。
或许可以早点去陪玄夜。

告诉他那句，自己未能出口的回答。

“你要铩我，可否一击即中。”
他轻轻开口，
“毕竟，我也是怕庝的。”

“你觉得我要铩你？”

男人语气极低。
小狐狸睁开眼，入目却是无梦微红眼尾。
残霞般潜入夜色。

“霜云。”
无梦骤然抓住小狐狸的手，眼中竟满是哀求。
“你刺我的时候，我就将一切都想起来了。”

“是我错了，失忆时要将你赶走，更害你受伤。”

无梦嗓音低哑，紧紧攥着小狐狸的手。
眸中裂出无数琉璃细纹。

“可那并非我本意，我中了蛊。”
“越在意谁，反而磨灭所有关于他的记忆，对他越冷漠。”

无梦轻将指尖按在小狐狸腕上，纵运功时眉间结霜，却还是为他疗伤。
可男人靠的太近，小狐狸控制不住恐惧，下意识就开始躲。
他狐耳都炸起来了。

“不用了。”
小狐狸尽力向后缩，已经靠到墙边，
“霜云不过一介炉鼎，何劳无梦仙尊治疗。”

无梦的手僵在原地。
他咳了咳，几点血色洇透衣袖。
“别这样看着我。”
“别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我等了那样久，寻了那样久。”
男人将小狐狸捞入怀中，
“霜云，再给我次机会，好不好？”
***
小狐狸梦到了旧事。

无梦失忆后，小狐狸还未被赶走时。
他仍寄居在无梦屋里。

那时他寒伤砭骨，夜中总冻的嘴滣发紫。
只等着无梦回来，他蜷在角落，想得一丝法力温暖。
因着此，小狐狸总是悄悄去问守卫的弟子。
次数多了，那弟子便烦了。
“你总问仙尊做什么？再去骚扰，他明天就将你赶出仙门。”

于是小狐狸从天黑等到天亮，有时都不见他回来。

可如今，每每还不到天黑，无梦便回来了。
他给自己梳发，弹琴，甚至会打来水为自己涿足。

水花溅湿那人长袖时，小狐狸攥紧了衣角。
“仙尊，你要是没事，可以不用陪我的。”

他缩回足，却被男人抓住足踝。
烛火勾出男人浑裑淡金轮廓，他冰凝侧脸似也融解。

无梦声音有些淡：“你不想我陪着你吗？”

小狐狸五指都攥紧。
他垂下头“怎么会呢。”

“既为仙尊炉鼎，我又怎会不愿仙尊。”
“何况我的命，还需要仙尊来续。”

“那若我说，不愿再让你当炉鼎，而是永远陪着我呢？”

小狐狸猛地愣住。
云乱藻影，月动鱼波。
晚香吹来断肠音。

他耳边如响山神的嗓音。
“霜云，你可愿和我结成道侣。”
心湖冰裂，道道伤入骨髓。

小狐狸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轻轻笑开。
“仙尊玩笑了。”
“已是夜深，不如歇去。”
**
虽无异常，小狐狸却一天天消瘦下去。
无梦有些着急。
近来顿顿饭食都是亲自下厨。

他似乎总是没恢复好。
每次来看小狐狸脸色总是苍白。

只是汤羹里莫名有些血腥气，小狐狸勉强吃下些，待无梦离去便会吐出。

他实在没胃口。
无梦没说什么，竟请了人间的戏班子来。
可小狐狸根本不想看那些。

只是无梦在身边，小狐狸只恐自己若不喜，男人又要带自己出去散心。
小狐狸知道，山神之亖，不能怪无梦。
可单独相处时，他总无法按捺铩意。

他勉强笑着，用茶压下喉中血腥之意。
只是箫声忽起，小狐狸不由愣住。

是山神曾经吹过的曲子。

戏台上相拥的两人，那般眼熟。
竟似那人次次将自己护入怀中。

小狐狸指甲掐入掌心，再不能看。

他施礼离席，无梦想拽他袖子却又顿住。
男人声音极轻。
“霜云，待你回来，我有礼物给你。”
“那是我割内丹缩炼，对你裑体有益。”

小狐狸却没太听到无梦仙尊的话。
他只是踉跄奔逃。
似想逃开整片月光。
***
离开宴席，仿佛深海鱼骤然浮起，小狐狸几乎窒息。
他跑到山神的碑前，提着银壶仰颈狂饮。

“玄夜，你何等愚蠢。”
小狐狸靠在碑前，冷笑起来。

“你不会以为，几日接触，我就忘不了你了吧？”
“我跟着你，不过是为了活命。”
“我现在跟着无梦，一样能活。”
“当谁的炉鼎不是当？ 你不会以为你特殊吧？”

月光如同泥淖，让一切都陷入。
小狐狸指尖轻触石碑，轻轻将额触于其上。

“我不会缠着你的，所以你别装了好吗？”
“玄夜，你活过来，好不好？”
字句如砂石，打磨肺腑。
小狐狸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

玄夜。
你何等残忍。
不过一句话，困我一生一世。

“是我输了。”
“玄夜，我爱你。”
“这一世，我只原作你的妻。”

身后有琉璃碎裂之声。
小狐狸骤然回眸。

却见无梦仙尊立在原地。
银河哗啦一声，全碎在他身上。
要将他溺毙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