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怀懋 25-11-03 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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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尼悟道诗
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垄头云。
归来笑撚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鹤林玉露》丙编卷六
从北宋末到南宋初,禅宗各派中都出现了一批家世官宦、颇有教养的女尼,如临济宗的妙总禅师,是丞相苏颂之孙女,妙道禅师是尚书黄裳之女,云门宗法海禅师是宝文阁学士吕嘉之姑。罗大经《鹤林玉露》中记载的这位悟道女尼,想必也是同样类型的人物,她的悟道诗,不仅饶有理趣,而且因其切合女性的特点而颇有情韵。寻春、探春、伤春,本是中国女性文学的一大主题,“笑撚梅花嗅”的生动描写,更典型地刻画了抒情女主人公的形象。在其同时代的女词人李清照的《点绛唇》词中,就有“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句子。然而,女尼的身份和悟道诗的写作目的,决定了这首诗的哲理性内容。
诗中的“寻春”是寻道的隐喻。“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垄头云”,写出追寻真理的坚定志向和艰辛历程。芒鞋就是僧人游方所穿之草鞋。禅宗僧人在觉悟之前,往往云游四方,遍参丛林,学究诸宗禅法。以“春”喻“道”,这是宋代禅师和理学家的惯用手法,如惠洪称赞云门文偃禅师曰:“公之全体大用,如月照众水,波波顿见而月不分;如春行万国,处处同时而春无迹。”(《禅林僧宝传》卷二)又如朱熹学道有悟,作《春日》诗:“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因为“春”是有形之外、无迹可求的形而上的概念,须借“万紫千红”的具象的花表现出来。这正如“道”一样,其普遍性须借个别的、特殊的事物来显示。这女尼之所以踏破芒鞋而未能悟道,乃在于对“道”这一概念的误解。她试图寻求的是脱离具体事物的抽象的“道”,是超越具体景物的抽象的“春”,而忽略了“垄头”细微景色中可能蕴涵的春意。当她游方归来,瞥见庵前的梅花,想起“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的古诗,才猛然发现,苦苦追寻的“春”原来就在不起眼的梅花枝头。她撚花而嗅,会心一笑,定是彻底领会了“春在于花,全花是春;花在于春,全春是花”(达观《石门文字禅序》)的禅理。
这首诗也可以从另一角度理解:女尼寻道的途径一开始就错了,因为禅宗一贯主张“自心是佛”“一切具足,更无欠少,使用自在,何假外求”(《五灯会元》卷三马祖道一语),而女尼的“寻春”正是“外求”,所以费尽功夫、踏破草鞋仍然毫无收获,终日懵懵懂懂地行在垄头的云里雾里。当她归来看见庵前的梅花,才猛然觉悟到,苦苦追寻的“春”原来就在自己的家门前。也就是说,“道”就在自己身边,何须远求。佛性本来具足,何假外求。至于罗大经引《孟子》的“道在迩而求诸远”来理解这首诗,说明“道不远人”,则可看出南宋禅宗与理学观念的相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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