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特别喜欢看《水浒传》写每一个好汉如何被逼上梁山的故事,但后来到了梁山结义、接受招安、讨伐方腊,一群人风风火火干大事等情节,我就不爱看了。
主要是我觉得,施耐庵在刻画单个小人物的处境时,确实写得非常精彩,但后来写到这群人有组织、有纪律地搞事情时,就写得乱七八糟的(个人观感,不喜勿喷)。整本小说在结构上存在着一种“断裂”,即从精彩的个人英雄传奇,转向相对松散且模式化的群体叙事。
严格来说,《水浒传》并非完全由施耐庵一人凭空创作,它是在宋元以来数百年的民间话本、戏曲、传说的基础上汇总整理再创作而成的。像鲁智深、武松、林冲等人的故事,早就流传在民间说书人的口中。人物性格、情节等等,都已经被打磨得比较丰满。施耐庵在此基础上的加工,等于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施耐庵本人的生平事迹,史书鲜有记载,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也只是个小官,没有组织过大型战役或活动,并不怎么懂得调兵遣将,后来梁山每一场战役,他用笔安排谁出场,给我的感觉都像是在“乱派人”。
也就是说,当好汉们聚齐,需要作为一个整体去推动叙事的时候,就超出了大多数民间故事的框架。这时,更多地依赖于施耐庵个人的想象和艺术整合。然后,施耐庵写起来难免力有不逮。
总体来讲,整本小说,给我的感觉是:施耐庵对“个体”有深刻共情,但对“组织”稍显陌生。他深刻理解一个人在体制的压迫下,如何一步步走向反抗的绝望与悲壮。林冲的隐忍、武松的冤屈、鲁智深的不平……这些个体的命运悲剧,写得入木三分。
我爱看《水浒传》,爱看的是林教头在风雪山神庙的决绝,爱看的是武二郎打虎和在鸳鸯楼大开杀戒的血性,爱看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爱看宋江误杀阎婆惜。我们爱的是那些在命运洪流中挣扎的、鲜活的个人,而不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大组织。
到了《水浒传》后半部分,如何管理一个由107个(加上晁盖是108)刺头组成的集团,是一个必须要触及的话题,但如何去分配权力、协调关系、制定战略?这对于施耐庵这样的小吏来说,是相对比较陌生的领域。
因此,梁山的管理结构看似有座次,实则非常扁平化,决策过程也常常儿戏,打仗更像是为了给每个好汉安排戏份。比如,让擅长步战的李逵去水战,也不过是剧情需要罢了。
而我之所以看前半部分看得比较爽,也是因为前半部分的关注点是“人”,我也更容易产生代入感。而后半部分的核心变成了“事”,人物沦为完成任务的“功能单位”.....而我没有当过大领导(虽然很多大领导在我看来也是草包),这也是我不熟悉、不擅长的。
当然了,这种在讲故事时的力不从心,也暗合了小说的悲剧主题。
梁山集团给人的感觉不就是那样吗?前途一片迷雾。
这群人聚集起来之后要做什么?是要推翻朝廷?还是要割据一方?他们自己也没有明确的纲领,各人心态各异,大家只是凭着交情、面子等等,迷茫地一起往前走,最终只能走向“招安”这条历史老路。
我说前半段好看,不是否认后半段的成就。如果《水浒传》只写前半段,那就又降格成了民间话本、说书人的素材,毕竟,这种单个英雄的叙事,历史上实在太多了。正是因为写了后半段,这本小说才真正 变得伟大,因为它描绘了一个注定失败的“革命乌托邦”。
施耐庵对权力的观察和认识是极其深刻的,他所揭露的,并不是一两个孤立的坏官,而是一张覆盖社会各个角落的、已经溃烂的权力之网。
这个权力金字塔的顶层,是宋徽宗沉溺享乐,被高俅、蔡京等“六贼”蒙蔽,权力系统从根部腐烂。中层,是梁中书、慕容彦达等封疆大吏,他们是朝中权臣的延伸,到地方上却成为土皇帝。底层是管营、差拨、蒋门神、西门庆、郑屠等地痞恶霸,是权力网络末梢的“毛细血管”,他们直接吸食着普通人的血肉,再供养中上层。
好汉们并非直接反抗皇权,而是被这张网的某个节点逼得走投无路。施加在这些人身上的最大痛苦,很多时候不是来自某个人,而是来自一个结构性的、无处申诉的系统。
可是,可笑的是,梁山好汉聚集到一起之后,这些反抗者竟又复刻了一个微朝廷。
梁山集团的崛起,本质上是一部弱肉强食的江湖掠夺史,其组织构建的根基,就是建立在侵占与暴力之上。
梁山的基业,并非凭空建立,而是通过一系列血腥的侵占和火并完成的。
最早的梁山泊是“白衣秀才”王伦、杜迁、宋万等人占据的。晁盖集团,是杀了原主人后,霸占了梁山基业。
在宋江时代,梁山势力壮大,他们采取的是吞并和整合战略。各路小山头被迫放弃独立,进行的一场江湖大兼并。
接下来,梁山微朝廷成立。
排座次,看起来很江湖,但实际上是宋江、吴用等人精心策划的权力分配,只是用了“石碣受天文”的神秘主义来包装了一下。
梁山的口号从“论秤分金银,异样穿绸缎”逐渐转变为“替天行道”,但“天”是谁呢?“道”又是怎样的呢?解释权只掌握在核心领导层手中。
而梁山,也从一个反抗压迫的共同体,迅速演变为一个拥有新压迫能力的准军事政权。
你看,哪怕是彻底的反抗者,最终也要去复刻自己压迫自己的集团的套路。当胳膊拧不过大腿的时候,他们也渴望被原有的权力体系所承认和收编。
宋江的立场是“只反贪官,不反皇帝”,他是想带着梁山这份丰厚的“政治资本”和“统战价值”,通过“招安”重新进入主流权力结构,从“寇”变成“官”。
所以,你看,梁山好汉们经历了一个反抗权力、攫取权力、归顺权力的历程,而施耐庵最终也只能像《红楼梦》《西游记》一样,最终只能走向哲学层面去结束这个故事:在绝对的权力和命运面前,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所有的轰轰烈烈,最终都要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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