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一篇超长的文章，把NASA的猎户座飞船批了个体无完肤。

作者Casey Handmer可不是键盘侠，他是加州理工学院的理论物理学博士，在NASA喷气推进实验室干了四年，参与过GPS技术、气候监测、火星探测等十几个项目。2021年离开NASA后自己创业，搞太阳能捕获二氧化碳转化天然气的生意。

这篇文章发在他的个人博客上。Handmer在博客里长期死磕美国的SLS火箭和猎户座飞船项目，文风相当辛辣，技术细节扎实，在美国航天圈引发不少争议。当然了，这是他个人观点，NASA和承包商肯定有不同说法。

不过从咱们旁观者的角度看，这场大戏确实精彩：一个花了300亿美元、搞了20年的项目，现在连基本的隔热罩都有问题，明年还要让宇航员冒险上天测试。背后牵扯的技术路线之争、利益纠葛、体制问题，倒是很值得咱们来看个热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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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户座飞船：一场300亿美元的灾难

2022年底，NASA的猎户座飞船完成了它的首次无人绕月飞行。当回收团队捞起溅落在水中的返回舱时，他们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景象：飞船的隔热罩上出现了100多处崩块和深坑，烧蚀层脱落的程度远超预期。

这本该只是个技术小问题，但它揭开了一个更大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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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会要命的隔热罩

隔热罩是航天器从太空返回地球时的生命屏障。当飞船以每秒10公里的速度撞入大气层时，摩擦产生的高温可达2700摄氏度，足以熔化钢铁。隔热罩的任务就是通过烧蚀来带走这些热量，保护舱内的宇航员不被烤熟。

猎户座使用的材料叫AVCOAT，这是一种把环氧树脂和石英纤维填充到蜂窝结构里的复合材料，60年前阿波罗登月时就用的是它。听起来很靠谱对吧？毕竟是经过实战检验的成熟技术。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虽然名字一样，猎户座的AVCOAT其实已经改了配方：为了减少致癌物质的使用，他们调整了树脂成分；为了提高效率，他们改变了制造工艺，不再手工灌注到每个蜂窝孔里，而是先做成186块预制板再拼装上去。

结果呢？2022年的测试飞行中，这些改良后的材料出现了严重的崩块问题。调查发现，问题出在树脂受热时会释放气体，而这些气体如果来不及逸出，就会在材料内部累积，最终把烧蚀层撑裂，大块大块地脱落。

更糟糕的是，为了让隔热罩更容易用超声波检查是否粘牢，NASA又一次修改了配方。而这个新配方会让气体释放的问题更严重。

2024年，NASA宣布他们决定不再做测试了，而是直接让4名宇航员坐上这款有问题的飞船，用调整返回轨迹的方法来降低风险。两名技术审查委员会成员随即公开否认自己同意了这个决定。

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俄罗斯轮盘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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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磨一剑，磨出一把钝刀

隔热罩只是冰山一角。猎户座项目从2006年启动，到现在已经烧掉了超过300亿美元，却只进行了一次完整的无人试飞（之前还有一次近地轨道测试）。作为对比，SpaceX的载人龙飞船从立项到首飞只用了不到4年时间，研发成本约为8亿美元，现在已经执行了几十次任务。

这意味着，猎户座飞船的开发时间是载人龙飞船的5倍，成本是40倍，却只飞过一次，还飞出了一堆问题。

最讽刺的是重量问题。猎户座的发射重量超过33吨，几乎和一架波音737客机一样重。相比之下，载人龙飞船只有12.5吨，阿波罗指令舱也才29吨。要知道，太空中每一公斤都极其宝贵，多出来的重量意味着需要更大的火箭、更多的燃料、更高的成本。

这些多出来的重量都在哪里？仅仅是紧急逃逸系统就重达7吨，相当于整个联盟号飞船的重量。服务舱因为重量限制，推进剂只够勉强完成轨道机动，根本没法像阿波罗飞船那样直接飞到月球轨道。

这导致了一个荒诞的结果：NASA花了300亿美元研发的登月飞船，压根飞不到月球轨道。它只能飞到月球附近的一个特殊轨道，然后指望另一艘飞船来完成真正的登月任务。

为了掩盖这个尴尬的事实，NASA提出要在月球轨道建一个空间站作为中转站。这个方案如此聪明，以至于让人怀疑这是不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既然登月飞船到不了月球，那就在半路上放个空间站，这样就能说我们有登月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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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性的崩溃

问题远不止这些。生命保障系统直到2022年才开始测试，而且还只测了一部分。2023年发现二氧化碳去除系统的电气故障，相关线束埋在座椅后面根本够不着。舱门上缺少压力平衡阀，导致着陆后可能打不开，这个问题从2009年就存在了。对接机构一开始被认为是标准配置，结果2023年承包商洛克希德马丁突然说这不在合同范围内，要加钱，一加就是25亿美元。

电池设计更是离谱。第一代设计有安全隐患，第二代设计连接器在震动测试中会脱落，于是又搞了第三代。三代产品，没有一代真正经过完整的飞行验证，却要直接载人执行深空任务。

这些问题的共同特点是：都是最基本的工程问题，本不应该出现在一个300亿美元的项目上，更不应该拖到测试阶段甚至载人飞行前夕才被发现。

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材料选择。PICA是一种更先进的碳基烧蚀材料，重量更轻，性能更好，SpaceX的载人龙飞船用的就是改进型PICA-X。而且，洛克希德马丁自己给NASA的火星车好奇号和毅力号制造的就是PICA隔热罩。也就是说，他们明明知道有更好的选择，明明有制造更好产品的能力，却偏偏给猎户座选了落后的技术。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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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益的游戏

答案可能藏在合同类型里。猎户座飞船采用的是成本加成合同，简单说就是干活花了多少钱，政府就付多少钱，外加一笔固定比例的利润。这种合同模式下，项目干得越久、花钱越多，承包商赚得越多。

于是我们看到了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操作：

一个简单的参数化设计工具本该能快速响应需求变化，但承包商每次收到修改要求时都声称要从头再来，需要数年时间和数亿美元。

明明有现成的自动化制造工艺，却坚持用劳动密集型的老办法，理由是更可靠——虽然结果证明并不可靠。

更换一个电源分配单元，号称需要一年时间。这个单元本该设计成易于维护的模块，但实际安装位置几乎无法触及。

这些不是技术能力问题。洛克希德马丁是世界顶级的航空航天企业，技术实力毋庸置疑。但在错误的激励机制下，技术能力反而成了拖延项目、增加成本的工具。

更让人不安的是人员流动。多名前NASA高级官员在离开政府后，立刻成为承包商的顾问或说客。他们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总是不约而同地批评新的商业航天公司进度太慢，主张继续支持传统承包商的方案——尽管那些方案已经失败了20年，花掉了1000亿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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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价是什么

如果只是浪费钱，也许还不算最糟。真正的代价是时间。

2019年，中国宣布将在2030年前后实现载人登月。现在是2025年，距离这个时间点只剩不到5年。而猎户座飞船预计要到2026年才能进行首次载人试飞 —— 一次绕月飞行，不登陆，只是重复1968年阿波罗8号的任务。

50多年过去了，我们的登月能力不但没有进步，反而在倒退。

更讽刺的是，完成登月任务的关键其实不是猎户座，而是登月舱。SpaceX用不到30亿美元、4年时间开发的星舰登月系统，理论上可以完全绕开猎户座，直接从近地轨道飞到月面再返回。唯一缺的，就是一个能承受月球返回速度的返回舱——而这恰恰是猎户座理论上唯一有价值的部分，但现在看来，它的隔热罩连这个任务都完成不了。

所以这1000亿美元到底买到了什么？一个飞不到月球的登月飞船，一套不敢用的隔热罩，一堆永远在修改中的系统设计，以及一个无底洞般的持续支出。

2025年1月，NASA内部报告悄然建议，在完成阿尔忒弥斯3号任务后取消SLS火箭和猎户座飞船项目。这是官方第一次承认，这个项目已经失败了。但即便如此，按照目前的计划，我们还要再往里面投入至少200亿美元，只为了让8个人在太空中各待10天，相当于每人每天10亿美元，大约是本已高昂的国际空间站运营预算的300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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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问题

问题的核心不在技术，而在体制。

NASA曾经是人类最伟大的技术成就的摇篮。从水星计划到阿波罗登月，只用了不到十年。那时的NASA大胆、高效、创新，敢于承担风险，也敢于承认失败。

但现在的NASA已经变成了一个庞大、臃肿、充满内耗的官僚机构。无数的评审流程、重叠的监管部门、互相矛盾的需求文件，形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真正完成任何事情的系统。在这个系统里，写报告比做实验重要，政治正确比技术正确重要，保住预算比完成任务重要。

承包商也早就适应了这套游戏规则。他们知道如何把一个简单的问题变成复杂的研究课题，如何让一个明确的技术方案变成需要数年论证的开放性问题，如何在不违反合同条款的前提下让项目无限期拖延。

最可悲的是，这个系统里的大部分人其实都知道问题在哪。工程师们知道设计有缺陷，项目经理们知道进度不可能，高层领导们也知道整个架构注定失败。但没有人敢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数百亿美元的预算可能被取消，成千上万人可能失业，一整条产业链可能崩溃。

于是这个系统就像泰坦尼克号一样，所有人都看见了冰山，但没有人愿意转向，只是不停地粉饰问题，掩盖矛盾，期待着奇迹发生。

而这一切的代价，最终将由那4名即将登上猎户座飞船的宇航员来承担。他们将成为这个系统性失败的人质，用自己的生命去验证一个连设计者都不确定能否安全工作的隔热罩。

2026年，当他们以每秒11公里的速度冲入大气层时，当隔热罩开始烧蚀、气体开始在材料内部累积时，我们只能祈祷工程师们调整的返回轨迹真的能降低足够的热负荷，祈祷那些深坑不会扩展到危险的程度，祈祷运气站在我们这边。

但太空探索不应该依靠祈祷。它应该依靠严谨的工程、诚实的管理，以及对人类生命的敬畏。

当年的阿波罗计划之所以伟大，不是因为它完美无缺，而是因为它面对问题时的诚实和勇气。阿波罗1号起火后，NASA暂停了整个计划，从头审查了所有设计，承认了所有错误。那种对技术的敬畏和对生命的尊重，才是真正支撑人类走向星辰大海的力量。

而今天的猎户座项目，已经完全失去了这种精神。它代表的不是人类的进取心，而是一个僵化体制的最后挣扎，是利益集团对公共资源的掠夺，是对那些愿意为探索太空献出生命的宇航员们的背叛。

当中国的宇航员站在月球上插下五星红旗时，当历史记录下21世纪20年代的太空竞赛时，猎户座项目将成为一个警示：再强大的技术基础，再雄厚的资金支持，一旦失去了正确的方向和机制，就只能通向失败。

这就是300亿美元买来的教训。只是不知道，这个教训的最终账单上，是否会包括4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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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猎户座飞船首次无人绕月返回后，隔热罩出来大量崩块和深坑。图源：NASA

图二：阿尔忒弥斯3号任务中用于登月的星舰登月舱（左）和用于往返地球和月球的猎户座飞船（右）。图源：SpaceX

信源：Casey Handmer 发在个人博客上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