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定海籍工程师回忆参与建造国民党岱山军用机场的经过」
写在前面的话
韩家余,字善之,浙江定海人,初习中医,后改建筑,曾任上海市工务局技佐,美丰地产公司建筑部主任。49年7月,于人民解放军占领上海两个月后搭乘帆船,回到家乡定海。因学的是建筑专业,又在上海市工务局有设计桥梁码头驳岸等土木工程的经验,于是经曾任国军空军驻沪司令,空军监察总队副总队长、总队长等职的从叔韩振鶊介绍,于当年冬天去往岱山,参与国军军用机场建造工作,任工程师,负责营房的设计构建。
50年5月其随军撤往台湾。去台后曾为各大营造厂担任建筑工程师,旋因体弱退休,以书画篆刻自娱,后于74年因病去世。
此文即根据他于1972年应张行周先生之约撰写的,发表于《瀛海同舟》中的《我与岱山机场》一文改写。
在这篇文字中,作者详细回忆了他参与建造岱山机场的曲折过程,对于其中遇到的困难,使用的工艺,如何解决,都有翔实的描写,尤其是在知晓要去台湾后生怕被丢下的紧张惶恐的心理描述,生动逼真,历历如在眼前,阅之掩卷长叹,让人唏嘘不已。
下面就是根据他的回忆改写的文字:
一、初进岱山军用机场工程处
49年7月,韩家余自上海搭乘帆船回到家乡定海,因为学的是建筑又在上海市工务局有设计桥梁码头驳岸等土木工程的经验,故由从叔韩振鶊介绍,去往岱山军用机场工程处工作。
初到之时上级原拟派他去浪激嘴负责码头工程,嗣后改派机场营房设计、配料及监造事宜。
当时机场工程处办公地点,是在定海南门外水产学校内。进处第一步工作,叫他先审查台湾送来的图样,看看设计、结构及材料方面,有无可省与可改之处;第二步工作,是配算工程材料。
当建筑图样大部修改完竣后,图样原设计人姚工程师也由台抵定。工程处的王股长除为韩家余介绍外,并报告指挥塔图样,已经韩略为更改。
姚工程师将图样看了一下,没说什么。待其外面走了一圈回来,方对他说:“韩先生,你是初进空军,对于空军设施,设计原理,是不清楚的,飞机上落,全凭塔上人员指挥,故塔房对空视线角度均有一定范围,楼梯应在何处起步,何处收步,离窗应有多少距离,踏级宽深高均须合乎标准,故所改之图,有些抵触,请另拟新图,并加绘一帧扶梯详图,于明天缴卷。”
韩因没有绘图工具,回家后借了一支丁字规,两块三角板,漏夜赶绘完竣,次晨送去,经姚细审之下,全部符合条件,图样就此定了。
图样解决后,最急的就是找木工头,王股长向姚姓工程师报告:“定海木工均不识图样,以故无法发包,请急电台湾找寻。”
姚因韩是定海当地人,就问他是否可以找到识图的木工?而韩是久住上海之人,对于家乡人事,亦不清楚,乃答复回家去询问父亲后再行答复。
结果,找到了48年定海木工业工会理事长钱鹤鸣先生,据告有一位船上红帮木匠,识得图样,但无造屋经验。
韩家余想:只要能识图,就无问题,由我来当老师,他当翻样,则一切都可迎刃而解。
乃即日将其引见姚、刘两位工程师和王股长。木工发包事,就此解决。至于泥杂工,是包给台湾来的工头方麒麟的,他是上海师傅,懂得图样,故无问题。
二、前往岱山参与军用机场建造
水木工发包完毕后,除采办福杉由王股长留定办理外,韩家余即与姚、刘两位工程师一同前往岱山开展工作。到的第一天,他们住在石桥镇机场办事处,第二天韩即会同姚姓工程师前往大窔岙,上山实地勘察现场,依其指示,开始测量定位,并就近在一个叫毛阿生的农民家租得卧房两间,客堂做办公室,餐室就在厨房,大家公用。
不久,姚姓工程师就回台湾去了。
工寮搭好后,木料亦陆续运到,第一步工作,即是锯板方。营房外墙,除勒脚墙为砖砌外,其余外墙,均为鱼鳞板墙,当时定海和岱山没有锯机设备,全靠人工锯制。
所以新福记(即与钱鹤鸣合作的营造厂)第一批找来的木工,均是锯匠。现场工人,不下三五十名,成对上下拖拉,场面十分壮观。
韩家余在此段时间,即嘱新福记找来的翻样“阿斗师傅”,将板子铺在地上,开始教他绘制足尺大样。
此后,各乡找来的木工,亦陆续到来,开始做斩铇柱头、屋架、鱼鳞板等准备工作。
当时岱山机场工程处处长,是由浙江省建设厅厅长柳际明兼任,实际负责的是副处长高正明。
大约是十月中旬,处方通知韩家余去石桥开会,到的都是各单位负责人,由那个高副处长主持,即席宣布:奉总部电令,机场跑道,限于11月15日前完成,各位须尽全力赶造。有什么问题与困难,可以提出来立即设法解决。
当时各单位相继报告现场困难情形,有的说:“某处开山,工人太少,工作太慢,开出石方,不够应用。”有的说:“跑道地点,原为盐场,土质呈弹性,压路机滚压,此伏彼起,无法压实,故要在限期内完工,困难重重,很难乐观”等等。
结论:一是通知各厂商多添石工加紧开采;二是土质弹性太大之处,拆除一部份轻便铁道,用路轨来填架路基,予以补救。
末后,高副处长对韩家余说:“韩工程师,你管的营房,其他部份,慢些无妨,惟独指挥塔,亦必须于11月15日前完成,因为飞机升降,全凭塔台指挥,塔台如不完工,即使跑道完工,飞机亦无法降落,故必须同时完工。”
韩家余当即回答:“报告处长,我无法如期完工,因为主要材料砖块,到现在还没有运到。”
高副处长当即授命:没有砖块用石块,没有甲材就用乙材替代,务必达到目的为止。最后,要求各单位分拟施工进度表,在下次开会时提出报告。
初,机场工程处于尚未迁往岱山以前,就在定海订购了大批土畚、扁担、绳子等应用工具,并商请工兵营派一名姓苏的技正和一名姓王的技佐协助负责轻便铁道的建造及管理,与指挥工兵工作,以保证各山头所开出的石方,尽量快地运到机场各地施工。
同时工程处除由台湾运来大批路轨及五金器材等零件外,还在定海定制了不少板车,以备装运石方之需,故大家对于苏、王两位专家,期待甚殷。
不料在一次会议中,高副处长对兵工运输工作,大感不满,认为运输效率,反不及当地民夫挑运为高。
究其原因,有下列四大因素:一是岱山原是盐场,当地居民,习惯挑盐工作,不论老少,均擅肩挑,壮汉最多可挑四百斤,普通可挑二百余斤,妇女可挑百数十斤,即童工少说亦可挑七八十斤。二是老百姓挑运,工程处不必供给工具,不论扁担、石筐、绳子,他们均会自己做好带来,不需工程处化费半文钱。三是轻便铁道有很多地方,因地形关系,要绕道而行,仍需人力帮助装卸,而且不时移动位置,修理车箱,费时耗工,颇不合算。四是当地百姓路径烂熟,善抄近路,起早落夜,辛勤操作,为的是多赚些钱,故能加速运送效率。所以后来干脆将轻便铁道拆除,用路轨来填机场跑道了。
韩家余在第一次参加会议回到工地之后,立即召集木工包头新福记营造厂的侯筱梅与钱鹤鸣,泥工头方麒麟与张有德,查问指挥塔工程,缺些什么材料?工人有无问题?有无什么困难?及进度时日问题。逐即决定变更设计,将原有砖砌勒脚墙,改为块石墙,一方面尽量将工人集中指挥塔赶工,一方面通知赶运块石黄沙及瓦片等,另雇女工及童工敲打碎石,以保证搅拌混凝土的需要。
韩家余同时漏夜编好进度表,以便施工查考。
当韩第二次被召开会时,高副处长询问指挥搭能否如期完成?韩答:“除门窗由台湾做来我不负责外,其余部份,肯定在11月7日前完成。”
此语甫出,震惊四座,与会的人都拿怀疑的目光看他,认为军中无戏言,说话太过肯定,到时如完不成,对他不利。
施工期间,有新福记来报说:“柱基铁板螺丝,非到沈家门去打不可。因为军事管制,现在渔船不准出港,故岱山的铁匠店,因为没有生意,均关门休业,没有师傅可找。但往返沈家门,最少须误工期三天,请问怎么办?”
好在当时配来的福杉,长稍居多,可以自由处置,韩家余乃一方面火速派人去沈家门赶制,一方面命令将柱头改用长稍,直接立在基础块石上,并均浸透热柏油,四向均用斜撑撑稳。接着安放屋架,上桁椽,直等瓦片盖好,铁器亦由沈家门运到,当晚即命令木工将铁板装上,并通知泥工,加开夜班,务将基础水泥灌注完成。
散工时,泥工头方麒麟来说:“本晚工人不肯加班。”韩家余知其内情实为担心没有加班工资,就召来本地工头张有德,当面开导,说明非做夜工不可的理由:因为当晚如将水泥捣好,可有一夜凝固时间,则次晨木工可以照常工作,钉敲不成问题。如第二天灌注,则木工必须停工一天至第三天方能工作。说服那些师傅后,韩家余即写了借条去工程处领来八盏立型大电石灯,当晚十时许就将柱基捣好了,因此于7日如限完毕。
当时韩家余身心虽觉疲劳,精神却甚愉快。
跑道完成后(大约在49年年底),第一架降落机场的飞机,是一架小型双翼教练机,乃韩家余的从叔韩振鶊伴同当时空军总司令周至柔的侄子周有湘所乘。周是代表周至柔先来视察的。随后即有C—47运输机降落,运来大批金块、大头(即银元)及其他重要物资。
当时,那些从台湾飞来初见岱山机场指挥搭的空军人员,莫不惊奇定海竟有如此好的木工,塔台做工之佳,是他们前所未见的。而韩家余因为以前未到过台湾,在上海或杂志里所看到的,均是远景,也仅是略悉大概而已。
这次他们做的鱼鳞板等,露面部份,均铇圆角,甘蔗板平顶及墙面的压条,亦铇成小圆角,呈流线型。在当时,翻样是韩家余教的,所谓木工,均唯阿斗师傅所出样板是遵,虽是包工制,亦无人提出抗议,以故工程顺利完毕。
王股长与陈良宏等,虽是台湾来的,最初他们也没有注意,后来陈良宏告诉韩家余说:难得他们赞好,台湾鱼鳞板房子,是没有铇圆角的。
空总工程处候处长,在韩家余尚未进处以前,到过岱山一次,以后虽有几次莅临传说,始终没有来过,所有见过的人,一闻候处长要来,工作即呈紧张状态。
韩家余心中觉得奇怪,为什么工程人员这样怕他,后据陈良宏告诉他说:“候处长作事有魄力、有担当,肯为部下负责,就是脾气火爆。以往我在工地,时常被骂的。不过处长骂你,是看得起你,心目中有你这个人,以后却会有好处的。”
后来当候处长第二次莅岱时,新添营房屋面已经盖好,在它前面不远处,还建有一座大蓄水库。当高副处长陪同候处长到营房时,韩家余正在水库工作,闻讯后,故意避开不去见他,听凭陈良宏去应付。
晚餐时,陈良宏告诉韩家余:“刚才候处长来过,我找你找不到。新添的营房,要改建为大礼堂。依照候处长的意思,要致电台湾,叫姚工程师来绘图。后来高处长说:不必了,这事新来的韩工程师可以胜任。”于是将两位处长之意,逐一转达,嘱韩连夜绘图,明晨十时前到工程处见处长缴卷。
韩家余乃立即派人去租来汽油灯一盏,漏夜绘好草图,翌晨八时许到处里,由高副处长为他引见。
候处长看了图样,很是满意,于是问他出身经历和家庭情况等等,关怀备至。
在韩家余的印象中,候处长生的并不魁伟,但两目炯炯有光,看到他的眼睛,自会不寒而慄。难怪兵工们在候处长莅岱期间,一反常态,乖乖的埋首工作。
大营房完工后,韩家余奉调到竹行跟机场,管停机坪及机场至大窔岙间公路,移住指挥塔旁营房。
为提防空袭,所以韩家余将行李仍寄存在房东毛阿生家中,随身仅携带小被、毡毯及西装等必需品。
韩家余新迁入的房间,共住三人,一是陆运股王股长,一是陈良宏,一是他自己。他们的宿舍后面,即是供应中队办公室及宿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