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皇帝，尤其是大一统王朝的皇帝，他代表的从不是个人，不是他这个家族，而是一个遍布全中国的法统和秩序，以及背后整个民族秉持的共同价值观和意识形态。我在诸葛亮篇中详细分析了，兴复汉室不是愚忠，汉室作为一个大一统皇室，它是统一秩序的代言人。汉室垮了，没人当回事了，那就意味着全社会的共识没了，那就会造成僭主遍天下，战争和攻伐不断，而社会遵循的普遍价值观也破产了，人间就会陷入地狱。后来的事实也证实了诸葛亮这样的社会精英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乱莫大于无天子”一直是古代知识分子的共识，你要是认为古人太落后不懂民主那就太傲慢了。有皇帝，尤其是大一统王朝的皇帝，那就意味着社会有了稳定共识，而稳定共识汇聚在了皇帝一人身上，皇帝的存在本身，其实就是古代中国的宪法。

任何一国的宪法，都需要在长时间内保持相当的稳定，这也是历代社会精英对皇帝的要求，能力是很重要，但稳定的国策和法统才是重中之重。宁愿皇帝的能力没那么强，也要保持执政精神的长期稳定，不要整天折腾，而是要给全国提供稳定的预期。从这个角度看“家天下”，在政治上就合理很多，社会对皇帝的认可，并不只是对其本人的认可，而是对这个家庭的认可。事实上“父死子继”是一种稳定预期的办法，总比每死个皇帝，就要天下再打一仗选个话事人上去强，如果是这样其实也没必要有皇帝这个角色了。而配套的就是儒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子不改父”的原则，儿子永远是最可能维持父亲既定路线的人，尽管反例很多，但这个人总比别人的预期更稳定些。如果把皇位继承简单看做血统传承问题，那视野就太窄了，如果只把能力作为选皇帝的依据，那也是没有理解问题的本质。中国古代其实不大看重皇帝的血统，能力也不是那么重要，没儿子了可以找亲戚过继，甚至郭威柴荣这种养子关系都能继承，能力不强只要不太过分，像刘禅那种大家都能接受。说白了，稳定的预期，代代相传的法统，才是皇家和社会精英最关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