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爱是什么呢?是陪伴吗?是陪我一起长大吗?是做我的母亲吗?是做我的姐妹吗?还是不再孤单?
张绣抱着死去的阿玛在流眼泪。
对于这匹野兽,他投入了远超常人的感情,对他来说,她是母亲、手足、朋友、伙伴,也是曾经灰暗寒冷饥饿日子里唯一的希望和温暖。
张绣是人,可作为人,他没有任何亲人朋友,做野兽时,他却有了能依靠的胸膛。一只狼滚烫柔软的皮毛永远是他的枕头,他的被子,他取暖的火堆。
可他是狼养大的。
狼群围绕在白狼死去的身体前呜咽徘徊,她们是忠诚而坚定的野兽,狼群中的每一个成员都有自己的性格和习惯,她们有朋友,有伴侣,也有讨厌的狼。她们有感情。
所以当同伴死去,狼群会举行小小的告别仪式,而阿玛是首领,她地位斐然,她死了,狼群遭到巨大的损失,她们失去了经验丰富的狼王、慈爱又严厉的母亲、相处多年的伙伴,直到下一任首领产生前,整个狼群都会蒙在悲伤和混乱的阴影里,而张绣失去了他最重要的亲人。
他把脸埋在白狼胸口厚实的毛里。温热的泪水一点一点浸湿毛丛,姊姊在他身后转来转去,焦急地呜咽,张绣搂住她,如果没有意外,她将会接替母亲的位置成为下一任狼王,可他永远失去了他的母亲。
也许做人做得太久,他忘记了他的来处,可他是狼养大的,也许他从来就不是人,也不该做人。为什么要走进人间,为什么要起名字,为什么要披上人皮和人打交道呢?
也许他不该把狼群卷进这混乱的一切里。
好几匹狼挤过来,有的用嘴筒子拱他,有的倒在他身上呜呜叫,有的钻进他怀里,张绣不得不分出手来抚摸她们,他抹了把眼泪,姊姊把自己新生的狼崽塞到他手里,狼崽又胖又热,扭来扭去啃他的手指头,张绣刚笑了一下,余光瞥到死去的阿玛,眼睛一眨,眼泪又流下来了。
这简直完全无法控制,他的心像是在河里泡烂了的破布,一扯就全是漏洞,又湿又冷,不停漏水,每一次呼吸都觉得喘不过气,都觉得胸口发闷,他的头发乱了,衣服脏污,此时此刻,张绣应该在主城坐镇,而非突然失踪,在野外抱着一群狼哭,但他顾不得这么多。
他杀了曹昂,也算是报仇了。可那又有什么用?即使再杀了曹丕,杀了曹操,杀了所有姓曹的人,阿玛也不会再回来了。
号啕大哭好像不太合适,张绣也想赶紧把这件事处理好,他尽力擦着眼泪,不停吸鼻子,每一下都用力到皮肤发红,但泪水如泉涌,他只能一边给阿玛缝伤口,一边安抚悲伤的狼群,一边把乱爬的狼崽从脚下拿走,一边还要整理自己的衣物,一边任凭眼泪啪嗒啪嗒,滴了满地。
张绣的眼前一片模糊。
他想:
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有损威严。
他对自己说:
就哭这一会儿。等把阿玛埋葬,回到城里,他就不哭了,没人会知道他曾经哭成这样,没事的。
阿玛的身躯很庞大,等张绣帮她洗干净血迹、梳理好毛、缝好伤口,天都擦黑了。
他累得气喘吁吁,坐在地上,靠着她休息,狼群在四周散落,趴着睡觉,张绣望向天边升起的月亮,又一阵热液划过脸颊,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原来风就着眼泪,把他的皮肤皴破了。
“你擦一擦吧。”
忽然有个声音从背后响起。张绣差点跳起来,但很快意识到这是谁的声音,又颓然倒下,一片洁白的湿帕递过来,张绣伸手接过,擦了擦脸。
他没有说话。
没有说话的欲望,也没有说话的力气。广陵王隔着篝火远远在他对面坐下,一只洁白的小狗在她身后坐着,张绣勉强扬起笑脸,轻轻叫了声,飞云来了。
飞云对狼群也不害怕,她摇着尾巴过来和张绣打招呼,还扑到他身上舔他的脸,狗口水一杀,脸更疼了,张绣直皱眉头,广陵王嘘了一声,把飞云叫回去。
“…其实,现在的飞云不是以前的飞云。那只小狗是替我挡刀,才死的。”
她主动提起伤心事。
张绣呆滞地嗯。
广陵王说:
“我也不知如何安慰你。因为当时我也好伤心,没有任何人能说任何话让我不伤心。阿玛对你来说只会更重要。”
“但是她自由了。她回到她妈妈的身边了,等时机到时,你会再见到她的。”
“在此之前…我以为,阿玛只会因为她保护了自己的孩子而开心。”
张绣抬起头望着她。
他一定已经哭了很久,他的眼眶是红的,眼下全是爆裂的血点和白痕,他望着她,她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拔出他的剑拨了拨篝火,姊姊叼着一只狼崽过来,她和她很熟了,广陵王把狼崽捞在怀里,姊姊把毛茸茸的狼头搁在她膝上,广陵王揉捏她厚实的耳朵,过了一会儿,张绣也歪倒了,把他的脑袋歪过去,枕在她的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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