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伞 25-11-05 14:54

最近在写一篇大稿,是关于几位现代文学史上的重磅级作家与他们在香港的生活轨迹,我选了三个作家:张爱玲,许地山和萧红。本以为萧红最好写,毕竟我研究过萧红,还发过论文,但最后发现,写萧红在香港最难,是那种因为她的艰难而感到的艰难,从而产生一种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的感觉。1941年12月8日日军开始进攻香港,当月28日,攻占全港,香港沦陷。许地山在那之前就去世,张爱玲虽经历过,但毕竟那时还是学生,年富力强,且得到了港大的有效保护。最惨的是萧红,已经病得岌岌可危,那短短的20天里,先是从九龙坐小船到港岛,躲在思豪大酒店,没几天,思豪被攻占,又躲到告罗士打酒店,又没几天,告罗士打也被攻占,再次躲到士丹利街上的时代书局书库。四面都是流弹,靠端木蕻良和骆宾基两个人拿床单做成一副担架,抬着她在枪林弹雨里四处躲。好不容易到了12月底香港沦陷了,仗虽不打,医院却被日军全面接管,所有的好医院,医疗设备和药物都变成军需品,病人统统被扔在街上。萧红1942年年初先在养和医院做手术,手术失败后被转到玛丽医院,在当时都是最好的医院,没想到玛丽医院没几天就被日军占领,只能转去法国医院,半天不到,法国医院又被占领,医生只能送她去当时的圣士提反女校,说是那里有个医疗站,其实哪里有医疗条件,仅有一些废弃的桌椅和破床而已。刚做完手术的萧红,喉咙里还插着铜制引流管,就这么死在圣士提反女校的床上,身边只有端木和骆宾基两个人。死后因为端木自己也需要尽快转移,只能匆忙将萧红火化,骨灰分成两份,一份埋在浅水湾海滨浴场附近的丽都酒店花园里,另一份埋在圣士提反女校的后山上。直到1957年,丽都酒店施工方要开辟儿童浴场,才挖出萧红的骨灰,迁移至广州下葬。而埋在圣士提反女校的那部分,由于只有端木本人知道具体位置,所以一直想着去趟香港,却被内地各种运动所阻,等八十年代人到了香港,已是四十多年后,女校后山的地形地貌早已发生变化,骨灰掩埋的具体位置再也找不到了。所以时至今日,萧红只留下半盒骨灰。

前几天,我另一个帖子下面有很多讨论,大家普遍认为民国时期最好的两个女作家是张爱玲和萧红,这我基本是认同的。两者都负有天才,但从人生之苦难的程度上说,萧红确实更加不幸,而这也使她的作品更加沉重,更直击心灵。作家本人的亲身经历,她最真实的生命体验,其实是很重要的,是不能同她的作品分开的。她不能做到自己是这么活,却那么写。在这个意义上,萧红的作品虽然在技术上,完成度上可能都不如张爱玲,但这并不影响她的作品直击人心。甚至,正是技术上的稚拙更让她可以直击人心。我的稿子的最后几段,因为不忍写,拖了很久,今天才完稿。想起许鞍华的《黄金时代》,在最后部分虽然已经是竭力在表现萧红于香港沦陷时的那种惨状,但仍是不够。艺术,也是有其不能及之处的,人生的苦况可以使作家的写作更沉重,然而作家的写作却不见得就能道尽人生的苦况。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