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嘴那些高高低低的楼，像一群伸长脖子的铁皮怪兽，在黄浦江边喝水。最高的那个打蛋器——人家管它叫上海中心，扭着身子往云里钻，活像怕被人逮住尾巴。太阳照在它身上反射着光，像是专门来给19世纪的老建筑上课的。

白天的陆家嘴总让我想起计算机主板。每栋楼都是插在上面的芯片，闪着LED灯，传输着看不见的0和1。而江这边，外滩的老建筑像一群穿燕尾服的退休老绅士，拄着花岗岩手杖，默默看着对岸穿金属外套的年轻人瞎折腾。

等太阳掉进苏州河，事情就变得魔幻起来。那些铁皮怪兽开始发光，不是普通的亮，而是像灌多了电子酒精，把整个天空都染成蓝紫色。注射器顶上射出一道激光，在云层上写字——我猜写的是“我来过，我看见，我征服”之类的蠢话。游船在江面划开一道道光痕，像是热刀切黄油，带着尾韵。这时要是有外星飞船降落，我会毫不犹豫走过去。

低头和一只猫对上了眼，猫对天际线毫无兴趣，只关心今天能吃到几根猫条。这很对，在猫看来，那些摩天楼不过是竖着的猫抓板，而且永远够不着。

有月亮的晚上，黄浦江变成流动的液态汞，张牙舞爪的高楼也变得温顺了些，像玩累的孩子终于歇着了。而老城厢的巷弄里，麻将牌碰撞的声音格外清脆，有人在哼周璇的老歌——

这个世界真够滑稽的，一边忙着长高，一边忙着变老。但无论如何，明天早上六点，第一班地铁会轰隆隆驶过，清洁工会把昨夜的梦扫进簸箕。至于那些高楼，它们还会继续长个儿，直到某天戳破月亮的外壳，发现里面既没有奶酪，也没有嫦娥，只有更多的虚空。

想到这儿，我点了两盘好吃不过饺子的水煮月亮，热乎乎地揣进嘴巴里。这比思考天际线实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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