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在当代的重生
——看上海话剧艺术中心话剧《西游》
在受难即将结束的最后一夜,终极权力的召唤与此刻的妖魔混沌竟然平分“意义”天秤的两端!随着唐僧的脚步每往前一米,他被可见的性情和不可见的信仰撕扯得越深。当整个世界都来敲击“我”之大门时,柏拉图的人生三问在《西游》的舞台上,最终消解了“我”,剧作者用更广漠的世界观对现世做出抉择,回应了上一个时代被高举的英雄(个人)主义。
与我们记忆中,传诵中的高僧大德不同的是,话剧《西游》中的唐僧,即使经历十世轮回依然没有被坚定的信念感召,没有以个人之力欲要拯救他人的钢铁气概,他因悲悯而糊涂,他因恋世而胆怯。他拥有凡人的嘀咕,不迷信遥不可及的伟大,看得见身边的疾苦。也正是这个犹豫不决,毫无坚定意志的弱者,带着观众站在他的内心世界,完成了他对集权的质疑,对公共价值体系的反思,对约定俗成的善恶道德的重新梳理。唐僧的踟蹰,在我看来不是恐惧,不是缺乏对信仰的忠诚,而是因有对信仰最大的敬畏,而反复回到自我的初衷,要谨慎验证那些急于被歌颂的,被毁灭的,被谗言美化过的一切梦幻泡影。
试图探讨人性中“崇高感”的当代意义,我认为这是本剧改编与原著文学实现了跨越时空与思想壁垒的对话,是一部对于经典文学作品成功的戏剧改编。放在今天这样一个被碎片化击碎的社会面貌里,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制作《西游》的角度和勇气,令人敬佩!
我尤为喜欢此剧的剧作改编。终于可以不用再受一遍电视剧人物舞台真人化的,所谓经典改编的苦了。这些年由于戏剧文学的缺席,名著文学改编成了剧场空荡荡舞台的救星。好的作品不怕被重复改编,怕的是从文字到镜头到舞台的几重被使用,不过是演员与服化道的改变。迷恋于同样情节同样调度,不同的假发套和水袖子的文艺工作者们或许只在乎观众的钱包和奖杯背后的红包。
经典作品改编,我以为重要的是切入方式。一个故事讲上千百遍,如何打动你所处的时代呢?此版《西游》的改编,不是“记”,而是“问”。一部索问信仰,叩问自我的戏剧,用“最后一夜”的框架,建立起了人妖神怪的乱世,用多重空间的叙述,架构出了前世今生的心路痕迹。观众看到的取经师徒,以及众多相关人物,没有过度啰嗦的来龙去脉,事件交代型过场戏几乎没有,有的是人物之间彼此照妖镜一般地斗法,游戏感,舞台目的性都很强烈。台词上,剧本有着令人欣赏的文学性,兼具了诗性的语言,古语韵律性台词,同时还有落地的插科打诨,幽默,不过分。
遗憾的是,剧本在改编上下的功夫,到了舞台呈现时,却走向了平庸化。
《西游》的特点不是一场故事汇,而是一个整体的戏剧场,台词、人物出场、空间转换,推进着唐僧的内心成长。剧作的重点不应该是八戒粗俗的笑话,唐僧的肉怎么吃,妖怪的装束是否有设计感……,本剧的焦点是思想的叠进,我们想看到“人”的怯懦,而非“神”的标榜。后者,正是剧作者在改编上极力摒弃的。
但《西游》的舞台上,出现了华丽和热闹的气质,满台精美的,被修饰过的“荒凉”、MTV式的“孤独”。那些华美的灯光,火焰,让一个绝世的最后一夜变成了最美的一夜。感觉台上的唐僧想要对着灵山发出灵魂追问,却被导演请进了装修一新的横店影视城。那些分瓜他肉身与灵魂的妖魔,是戴着小丑帽子的群演,他们嘻嘻哈哈地表演末世。整体舞台上出现的热闹节奏,表演化夸张,与剧作内容形成了两种格格不入的气场。语言在精神世界遨游,身体行为却着华服互飙演技。拿着剧本唐僧本就是一棵枯草,甚至可能是即将燃尽的,世界上最后一棵枯草,而扶唐僧上台的导演,却率领众人,包括“美丽的唐僧演员”本人,对着枯草拼命打扮,让他成为一棵招摇的大树,让他与世界一起笑,一起哭,一起世俗。
满堂娇的那场戏,是全戏唯一一场动了人间情的戏。这场戏观众看到的不应该是母亲的伟大,应该是爱的伟大!是孩子对母亲的依恋,是母爱的不舍,是人间的不得已。“我不要做江流儿,不要做佛门伟器!我要妈妈回来!”,这一句真切、质朴的话,是爱的光辉,是人之所以为人的珍贵。而这场戏,被导演的舞台渲染出一种宏大的正气,煽情的电视剧类背景音乐,母亲扩音宣言般的诵读,让唐僧和母亲之间的“放下”,变成了必须去献身的任务!一个平凡人的疑问,被一种强大的权力打消,碾压。这小小的细节使唐僧失去了“人”的魅力,而成为了走向成功的“工具”。
失去了“人”的怯懦和魅力,唐僧对信仰的追问就变成了做作和故弄玄虚,也失掉了剧作者重塑《西游》价值的必要性。
好看,是文艺工作者对自己的舞台作品基本的要求。但有时候这可能也是一个败笔。《西游》的表面功夫无疑是好看的,绚丽的,被文艺手段化的,被舞台技巧装修过的,但它失掉了戏剧的滋味。
如果《西游》的剧本是一把划破约定俗成的价值观的刀,那么《西游》的演出就是把这把刀刃封上了蜡,刀把装饰上了花簇,人们举刀向前不是为了刺破什么,而是为了做作样子,让你开心,让你鼓掌。
两种创作角度在对抗,一个在思辨,一个在装饰。一个在向内叩问,一个在向外索要光辉。这就是《西游》演出目前不动人的原因。全剧结尾处,演员们奋力跺脚,做负重前行状,令我感到万分尴尬。这是导演对于整体剧作表达深深的误读!他赋予了台上的唐僧一种拔高的神性,自我感动般的傲慢。他没有理解到经历一整夜的幻化,“我,谁也不是”,是最终落入尘埃的沉寂,而绝非拔地而起的,某个人的光芒。
不做悲悯的大地,何必《西游》。
北小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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