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未婚的女性朋友,曾经很无奈地告诉我,某APP整天给她父母推送女性不结婚老了会很悲惨的文章,她的父母越是忍不住点开看,算法就推送越多,看得越多,他们本来郁闷的心情就更糟糕了。这让我想起这些年很流行一个词:“信息茧房”。信息茧房这个词中国人用的多,最早来自于2003年的《网络共和国》一书,但在西方社会科学界,更多使用“回音室”(echo chambers)这个相似概念。类似的说法还有“傻子共振”,指一群人因为愚蠢的观点聚集在一起,在算法的推荐下彼此认同、相互强化这个观点,逐渐形成了封闭的认知环境。
我一直认为确实是算法造成了这样的结果,直到我最近读到一篇8月发表在《Science》上的论文,才有了不同的思考。来自阿姆斯特丹大学的研究团队发现,哪怕没有算法,网上这些乱象依然存在。论文还发现,对比算法筛选,“时间线排序所有内容”这种方式甚至还加剧了政治极端主义与影响力之间的相关性,论文推测可能是因为,“在缺乏算法筛选的情况下,更极端的内容在中性背景下会显得更为突出。”
这个实验怎么做的呢?他们首次利用大语言模型和 AI agent 技术,生成了 500 个“人格化”的聊天机器人,搭建了一个极简版的社交平台,没有广告,没有个性化推荐算法,只保留发帖、转帖和关注三种最基础的功能。
研究发现,机器人们经过5万次自由互动,很快也出现了社交媒体经常被诟病的三大乱象:
1,“回音室”( “信息茧房”): 这些机器人自发形成了不同的阵营,立场接近的互相关注,不同立场的几乎没有交集,中间派被孤立在边缘;当一个账号只关注和自己立场一致的账号,自然只能听到一种声音。这或许表明,信息茧房并非算法独有,而是在选择性参与的背景下自然形成的。
2,注意力和影响力不平等:关注度和转发量都高度不均匀,小部分“大 V”账号获得了大部分粉丝和转帖,少数帖子吸引了绝大多数的注意力。
3,极端声音被放大:具有更强立场的用户获得了更多的关注和转发,立场鲜明甚至偏极端的内容传播得更快更广。这支持了“社交媒体棱镜效应”,即情绪化或极端内容获得不成比例的可见性。
该实验尝试“弱化主流声音(即优先推荐转发量较少的帖子)”这种方式来干预,但发现它虽然微微降低不平等性(也就是2,降低了最大粉丝数和最大转发量,减小了基尼系数),但对党派放大效应(3)或同质性(1)没有产生可衡量的影响。
这个实验中出现的这三个现象是在一个没有任何推荐算法的模拟环境中自发产生的,这或许说明,这种负面效果可能是根植于更深层的结构机制中的,甚至可以说是人性中的。
我们通常认为是互联网或者社交媒体导致“回音室”,从而导致群体极化,但《界面新闻》的一篇文章却提到,早就有研究发现,其实网络出现之前的传统大众媒体比如电视、广播、报纸也一样产生回音室效果。譬如经常性看保守派电视台的民众,和经常性只收听自由派广播的听众,各自都会出现回音室效果。
那么,如果给他们送上相反立场的内容,会如何呢?
譬如,上面提到的那个实验尝试“推广跨党派内容”来干预,但发现在所有结果维度上均未产生明显影响。这意味着“尽管用户接触到意识形态立场相异内容的机会有所增加,但他们仍主要与观点一致的内容互动。这与已有研究结论一致:仅让用户接触跨党派内容并不足以促进沟通桥梁的建立。”
其实更早就有社会学家发现,人们会自动回避和自己原本立场相反的信息和观点,如果有一份报纸的政治立场和你相左,你会嗤之以鼻,根本不会花钱去买它。哪怕你听到了读到了与自己立场相反的信息,也更可能会生气和反驳。有些人甚至会回避那些可能与自己观点相左的人,尽量不与他们交流。西方一直有一条礼仪规则,那就是在聚会场合,最好不要讨论宗教和政治。因为这些话题具有高度的争议性,很可能会引发不欢而散,而不是通过交流达成共识。
这里要提下杜克大学教授克里斯・贝尔的著作《打破社交媒体棱镜:探寻网络政治极化的根源》。贝尔通过实验证明,即使个体在社交媒体上接触到对立观点,也不会反思、修正自己的观点,反而会使政治立场变得更加极端,即“社交媒体-极化”的因果链条。
这时肯定有人要问,那么每个人最初具有的观点立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
我个人的看法是:家庭环境、教育以及成长际遇等等“现实”经历,慢慢铸成了一个人基本的价值观和思考方式。他们在社交媒体上愿意吸收的观点,基本不会违背根深蒂固的价值观和思考方式。
这么看,信息茧房好像不是传统的媒体和如今的网络社交媒体给编织的,而是每个人自己给自己编织的,这或许是因为每个人都更喜欢从相同立场的交流中获得情绪价值,从支持自己观点的人身上获得认同感,从而进一步强化自己的信念。
说个有意思的事,多年前我在美国读书时,被一个华人群中的博主加了好友,他经常在朋友圈转发他写的公众号文章,留给我的印象是一位激进的民主党铁粉,我后来很少看朋友圈,但去年偶然刷到,发现他现在写的都是支持川普的狂热文章,不禁有点困惑,以为自己记错了。后来我和我们的一位作者聊天,聊到她以前亲戚的公众号被封多次,无意中发现这个博主正是她的那个亲戚!作者证明,这亲戚确实在前几年突然转向了,但不管过去支持自由派还是现在支持保守派,都是最极端的那一种。
我很喜欢《打破社交媒体棱镜》一书对“极化的心理机制”的分析:极端言论的传播本质是一种 “地位竞争游戏”,极端派内部存在激烈的“正确性竞赛”,参与者通过不断升级立场来争夺话语权,而温和派则因害怕遭受攻击而选择沉默,从而强化了极端言论的主导地位。此外,社交媒体还制造了“虚假极化” 的认知陷阱,使温和派误以为己方处于劣势,加剧了沉默。
人们会乐于听到相反观点,并因此改变自己的立场吗?
首先,对自己观点深信不疑的人,很少会因为接收到了不同的信息就让自己的立场调转180度,更有可能会气愤、吵架、拉黑。
其次,接收了不同信息就愿意改变观点的人,大多本身就持有开放的心态和具自省特质的思考方式。
而那些三观发生180度调转的人,大多是因为有了某些关系切身利益的经历,譬如那位博主。
综上,我认为要解决这些问题的根源,只能靠培养新的一代,不是从小给他们灌输某种固定的立场,而是从小就要培养一个开放的大脑和思考方式。这样的大脑意味着:愿意去接受多元信息,尊重科学和逻辑,证据先于结论,具有综合分析证据的能力,以及自省的特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