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往事之
名门
易胜华
一
从小到大,我一直认为自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爸爸妈妈是庐山脚下小县城的小职员,默默无闻,碌碌无为。我经常会感到自卑。
我很羡慕班上一位同学,他爸爸是县城里非常著名的文人,受到很多人崇敬,家里堆满了书。虽然在浩劫的时候遭了很大的罪,但后来恢复了待遇,是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同学的爷爷据说当年在兵荒马乱的时候捡到了一只皮箱,箱子里全是金银珠宝,从此一夜暴富。虽然解放后家里的成分不好,但我这位同学也算“名门之后”。
在同学家里玩的时候,他爸爸随口问起我父母的名字和工作单位,我告诉他之后,他突然变得特别亲切,说跟我父母很熟。我有点奇怪,他是大家尊敬的名人,我父母是普通人,为什么会很熟呢?
回到家,我问妈妈。妈妈笑着说:“他是你外公的学生,外公在世的时候,每到大年初一,他都要去给你外公拜年,磕头作揖呢。”
我瞪大了眼睛。啊?外公是他的老师?
二
县城西面是一条铺着石板的老街,本地人叫它“西大街”,同学家就住在这里。与西大街垂直相连的,是一条不到两百米的巷子,叫“北门巷”,外公家在巷子尽头一座木板楼二楼的小房间。
小时候,妈妈经常带我去看望外公外婆。她一手牵着我,一手拎着篮子,篮子里是酸菜罐、霉豆腐罐和洗干净的衣服。我们走上外公家窄窄的楼梯,木板咯吱咯吱响,让人担心房子随时有可能会塌掉。
外公坐在楼梯口的小竹椅上,对着外面的光线,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在看。他戴着眼镜,山羊胡,看见我们来了,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
外公的子女众多,孙辈更是数不过来。在他眼里,我这个小屁孩远不如他手里的书好看。在我看来,外公就是个很无趣的糟老头,不苟言笑。我也懒得跟他说话。
外婆每次看到我都是笑眯眯的,拉着我的手,喊着我的小名,翻箱倒柜给我找吃的。虽然最终什么都没找到。我那脾气暴躁的爸爸,在外公外婆面前乖得很,满脸堆笑,手足无措。
至于吗,这个老头,风吹日晒都摇摇晃晃的……
外公外婆去世后,妈妈和舅舅们偶尔会零零碎碎地说起过外公的一些事情。后来,我无意中在《星子县志》看到外公的名字,顿时震惊了。
三
一百年前,庐山脚下的星子县城最出名的人物,大概就是朱氏三兄弟朱建阳、朱丹阳、朱凤阳。他们分别是我的大外公、亲外公、三外公。
老三朱凤阳是江西最早的中共地下党员之一,跟方志敏、邵式平(解放后江西省第一任省长)一起干革命。组织上派朱凤阳在庐山开展工作,邵式平与夫人胡德兰(也是星子人)和他来往密切。遗憾的是,朱凤阳积劳成疾,只能归隐山林。日本人攻打庐山的时候,朱凤阳忧心如焚,英年早逝,葬于庐山香炉峰。
舅舅说:“你三外公要是没那么早去世,后来肯定会有更大的作为呢。”
我说:“那我就是官三代了吧,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老大朱建阳,庐山著名的大儒。一百年前,他创办了星子县第一所现代学校,就是现在的庐山市第二小学。五十多年后,我在这所学校读书,舅舅曾经担任这所小学的副校长。
我的外公朱丹阳,那个留着山羊胡的糟老头,居然是庐山市第一所现代学校的联合创始人。这已经够我骄傲了,但我在县志的另一处又看到了外公的名字。
一百年前风云变幻的时候,他竟然是星子县工人纠察队队长!
我无法想象,那个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老头,竟然曾经是能文能武、叱咤风云的热血青年!庐山大罗汉啊~
遥想外公当年,振臂高呼,群情激昂。打倒列强,除军阀!国民革命成功,齐欢唱!
如果外公当年不是在庐山,而是在北京、上海、长沙、武汉、南昌,融入时代的洪流,应该会更加轰轰烈烈吧!
亲爱的外公,别看那些破书了,冲冲冲!要争气啊……
四
一百年过去了。庐山脚下的县城里,人来人往,起起落落,有的家族富甲一方,有的家族权倾一时。但是能和“朱氏三阳”相提并论的,似乎没有。
朱氏三兄弟为什么没走出庐山,奔向更广阔的天地,实现更大的抱负,创造更辉煌的人生?是故土难离,还是心灰意冷?妈妈和舅舅们不知道,我也没法当面问外公了。
时代在发展,血脉在延续。外公和他的兄弟在庐山这片土地上的付出,已经成为历史。
祖辈的光彩,照亮了他们的时代。我的血液里,遗传了他们的特质。作为庐山的名门之后,我不敢辱没,只能继续发扬,一代一代地传递下去。
2023年6月24日 庐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