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这年,朱大壮以一个艳羡旁人的优异成绩考进了市里的高中,村长连同村委会几个干部拉了条横幅挂在他家大门口,红布黄字,在风里扑啦啦地响,庆祝村里终于出了个高材生。
升学宴这天,被委以重任的朱大壮顶着个鸡窝头被他爸妈从屋里拽出去发表重要讲话,他熬夜玩了一晚上手机,整个人精神恍惚,措辞半天后意思着说了句谢谢大家,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村长嘿嘿笑了两声说大壮这孩子还是这样,学习好但话少,那词儿叫啥来着?干部接话说应该是高冷,村长立刻拍手叫好,对,就是高冷,大壮是个高冷的孩儿啊!众人笑声一片聚在家门口恭喜大壮爸恭喜大壮妈,真是养了个好孩子呀。大壮妈笑着回应说哪有呀你家二牛多听话呢。二牛妈啧了两下说他就不是块学习的料,已经打算去城里找个活干啦。
说话间大壮已经趁大家不注意抱着手机溜回了屋里,自从中考结束给他奖励了手机后这小子就像要住在上面一样,每天昏昏沉沉,哪有一点高材生的样子?大壮妈收回余光,朝着二牛妈跟着叹气两声意思了一下,心想朱大壮是谁,她家祖坟难得冒出的一缕青烟,不管怎么样,绝对不能让这缕烟轻易地吹了散了。
升学宴结束后她便拉着大壮和大壮爸召开家庭会议,就朱大壮同学的高材生培养计划展开系列讨论——首先就是名字,城里不像他们镇上村里,街坊邻居这个叫大壮那个叫二牛再那个叫三狗,不知道当他们是什么动物园来的呢,大壮妈拿擀面杖当教杖敲敲桌子,上面放了一张A4打印纸,纸上躺了个加粗放大版的“志”字,打印机出墨不均,字还留有一些残影,如同在一边发呆的朱大壮,总带着睡不醒一样的黑眼圈。
我给你们说啊,进了城咱就要板板正正做人,要有志气!从今天开始你就叫朱志了,承载着我们村的希望好好学习,再创辉煌!
朱大壮,不,此刻应该已经脱胎换骨的朱志仍在发呆,大壮妈看得头疼,示意孩他爸平时也要提醒着点,大壮爸接收到信号,当即大掌一挥朝儿子拍去:听到没有,今天开始你就叫…叫朱大志了!
朱志被他爹的一掌打清醒了,觉得这个新名字好莫名其妙——听上去像从养殖区老板变成了收购养殖区的老板,有啥区别?
区别大着呢。老妈一掌劈在老爸身后,重新复述,是朱志,志气的志。
朱志回过神来,有些欣慰地用一秒接受了这个名字。
家里就他一个孩子,大壮爸大壮妈一致主张反正家里也不靠种地生存,干脆一起到市里寻个别的生计去给朱志伴读算了,朱志闷声反问在哪不都一样,折腾着多麻烦。大壮妈听完直摇头,更加坚定果然自己才是家里最有远见的人,她有意敲打儿子:优秀是优秀但不能太骄傲,隔壁村也有个小姑娘考到市里,人家还是前几名呢。
朱志嗯啊两声搪塞过去,又抱着手机回了房间。
整个暑假,朱志都在网恋。
说网恋也不合适,毕竟他们虽然天南聊到地北,默契地觉得对方一定是那个最懂自己的人,甚至头像网名都暗戳戳地换成了情侣款,但依旧没有表白。
网恋对象叫苏慧。
苏慧人美声音甜,朋友圈更新的照片即使没露全脸也能看出美得不一般,发的语音条更是能齁死人,会软绵绵地喊他哥哥,夸他聪明。
也是巧,聊了半个暑假才知道,苏慧竟然和他是同校的新生。
匆匆忙忙度过难熬的军训,俩人终于约定好第一次面基。
朱志精心研究了半天高质量酷boy穿搭,最后套了件自以为最帅的黑色T恤。
苏慧则偷偷涂了指甲油,喷了香水,对着视频学了半宿的“纯欲妆”。
俩人约定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
朱志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想象着苏慧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然而,靠窗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女孩。
有点眼熟。
不敢认。
更不敢认的是,这张脸除了带有网络上那个明媚俏皮的苏慧的感觉外——竟然神似小时候住在自家隔了一条街的邻居小孩,那个曾和他一起上下学,一起在拉上窗帘的昏暗房间里看电影,会拽着他的耳朵喊不准再欺负自己但没少欺负他的,苏四香。
朱志脑子里嗡的一声,比对着老妈嘴里隔壁村那个同样考进市里的女孩的信息,心想反正自己从没发过正脸照,干脆掉头就走吧,或者,或者换个位置看看苏四香究竟在等谁。
犹豫间,服务员笑吟吟地过来:同学,你们都提前来啦?那个女孩子也刚到呢。说完就带着他往那边走。
朱志感觉自己像被灌了铅,如同军训时被罚跑的几个一千米一样,腿又酸又沉,吃力地跟着服务员的步伐。
那个女孩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和他一样,从抬起头来看过去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就凝固了。
这是你们的咖啡,两杯美式,有其他需要随时招呼我哦。服务员放下餐盘,暖昧地笑了笑。约会愉快呀,小同学~
咖啡杯旁的餐牌被服务员顺手拿走。俩人中间彻底没了遮挡,沉默之中,两两相望,唯有呆滞。
最后还是苏慧先抬起头,话到嘴边犹豫了一小会,但开口便是:朱大壮!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声音和小时候相比更清亮了,嗓门也更大了些,穿透了咖啡馆慵懒的爵士乐。
朱志被她喊得更加无措,又对这个近乎一个暑假都没再被喊过的称呼感到一阵陌生的羞耻,反应过来后迅速反问反问,连声音都不自觉地跟着拔高:
我还想问你呢,苏四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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