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亦日 25-11-08 22:58

📖读书笔记 |
《你的夏天还好吗?》

提到夏天,你会想起什么。

热烈灿烂的阳光,明亮轻快的下雨天,冰镇凉爽的可乐上面布满水珠,冰淇淋会很快融化,经常点一杯加冰手打柠檬茶,白天是那么长,夜晚总是热闹,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种万物蓬勃的生的气息。
夏天,是所有美好都可以具体化的季节。

但在金爱烂的这本书中,这个被阳光和绿洗得闪闪发亮的季节,就像是退潮之后的沙滩,礁石遍布,裸露出原本粗粝的底色。
这里的夏天,是所有美好都沦为模糊背景的夏天,是拼尽全力却什么都没得到的夏天。

整本书都弥漫着一种无奈、迷茫、隐忍以及疼痛。真实尖锐而又无法缓解的疼痛。
全书共收录了八篇短篇小说,主人公大多数是在城市边缘或底层忍受贫困,内心荒芜摇摆的个体,在生活的泥沼中沉浮,在迷茫的深渊中挣扎,想要摆脱而不得其法,更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发力而坠入更深的泥沼之中。

✐《你的夏天还好吗?》

这是一个关于暗恋的故事。
女孩因为前辈看见她不在出去找她而喜欢上了前辈。与前辈相处的点点滴滴都成为她青春记忆中一颗晶莹剔透的糖果。在以后的日子里一次次剥开糖纸,凝视却不品尝,只是兀自想象它的甜美,在不断怀念与描摹后,糖果在记忆中变得愈发诱人可口。

“我想通过自己的不在,让别人知道我存在的事实。”
年少的时候,我们好像很难看见自己。总是要借助别人的注视才能感受到自己的轻盈与美好。
就像《雨天》中唱得那样:
“你能体谅我的雨天,偶尔胆怯你都了解。”

但糖果终究有亲口品尝的一天。
毕业之后,女孩答应前辈去参加大胃王综艺的助演嘉宾,当女孩发现自己只是被当做一个肥胖能吃的衬托品之后,才发现,原来这颗糖果是如此的酸涩。
它不是一颗糖。
是自己误以为这是一颗糖。
那些旖旎的情思与暧昧,那些摇曳的语气与眼神,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羞耻,难过,混杂着在一起,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在女孩心中炸开。
原来他从来都没有看见我,他只是偶然看到了我。

故事的下篇则是悄悄掀开了另一个故事。
在这个新故事里,女孩不是暗恋者,而是被暗恋者。在参加了发小的葬礼后,女孩回忆起他们曾经的点点滴滴,她才猛然意识到,今日之我就是昨日之你。
她不曾被看见,也不曾看见别人。

博尔赫斯说过,“现实生活喜欢对称和轻微的时间错移。”
当我活成你变成你的时候,我才真正的明白你。
只可惜,这其中隔着青春,隔着时间,甚至是隔着生死。

✐《虫子》

在读《虫子》这篇小说的时候,我一直感受到一种氛围。
是那种在大夏天也会感到后背发凉的氛围。
没有咆哮争吵,没有决绝离别,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而然,原来生活的崩塌,也只是一种日常。

《虫子》讲述了一对夫妻因为突如其来的怀孕被彻底打乱了生活的规划与节奏。随着孕期增长,妻子变得越来越焦虑,丈夫变得越来越烦躁。然后,房间里开始出现了虫子。

“不知疲倦地繁殖的季节,过于蓬勃的夏天像贪吃的怪物,越来越胖。不合时宜的热带夜在继续。我们像长满绿藻的湖水里的鱼,掀开被子胡乱踢腾。”
炎热,潮湿,噪音,尾气,灰尘,以及虫子。
这些词放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想起满身是汗的闷热与黏腻,汽车不停鸣笛的压迫与暴躁,迫切想要冲个凉水澡,却只能站在原地,无处可去。
能做的,只有沉默与忍耐。
就像书中说的:
“反正我们只能忍受,因为所有人都是这样,所有人都在坚强地支撑。”

在首尔这座城市里,他们无法享受到它的光鲜和亮丽,只能生活在它的阴暗面,忍受城市的尾气与垃圾。他们被困于此,就如同那些虫子,在城市不断的新陈代谢下,固执地保持着顽强的生命力,在忍受,在坚持。

“我每天都在痛饮城市。这改变了我的表情和语气,改变了内脏的秩序。”

故事的最后,妻子躺在空旷无人的拆迁地上分娩,远处,蔷薇公寓、旅馆、教堂、大楼一如既往地平静。
窒息,绝望,没有声音。
他们就像那片废墟一样,被吞噬,被遗忘,太阳会在他们的痕迹上定时升起,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那里是夜,这里有歌》

夜晚的叹息刚开始读这篇小说的时候,我以为这是一个晚风轻吹的故事。
出租车,电台,乘客,夜晚,以及各种各样真假参半的故事。
龙大的出租车是属于月亮的移动小岛,漂流在夜色之中,作为一个透明的旁观者,见证这这个城市不为人知的真实。车门一开一合,一轮又一轮碎片化的人生戏剧在上演。

但读到后来才发现,这也是一个沉重的故事,因为龙大与妻子明华,也是搭载在这辆出租车上的一声叹息。

那里是夜,这里有歌。
歌声裹挟在夜色中,不是救赎,而是照出黑夜深邃的沉重回响。
书中有一个情节,是两个人去大学区的咖啡店,想要喝一杯咖啡,但当他们真正坐在明亮的玻璃窗前时,龙大和明华非常局促不安,两个人最后都没有点咖啡。
即便是身处于这种氛围,他们发现自己也无法融进去。
在干净玻璃窗边,阳光洒进来,慵懒的品尝下午茶,探讨哲学、政治和艺术的生活,离他们是那么地遥远。
同呼吸,但不共命运。

龙大和明华结婚后,度过了一段甜蜜的时光。
没有辉煌与炽热,就像是在冰天雪地中划亮了一根小小火柴,虽然无法带来温暖,但却可以照亮彼此的脸。

但好景不长,明华被查出了癌症。
随着治病负担越来越大,龙大变得暴躁和多疑,他甚至开始怀疑妻子和自己结婚的目的,猜疑的寒风从缝隙中灌入,那团照亮彼此的和面摇曳地让人揪心。

金钱的压力和生活琐碎,每时每刻都在磨损和消耗情感和心灵,不仅不会再创造美好,连维持和保存曾经的美好都做不到。
贫穷不仅侵蚀生活,更侵蚀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
龙大曾相信明华的真心,但最后,却也质疑明华的真心。

明华去世之后,留给龙大的只有一盘盘的录音带。他开着车,在每个夜晚跟读。
他和磁带里的汉语语句一样,循环往复,却再也无法开启新的对话。

✐《角质层》

“消费让我感觉到自己正在参加大城市旺盛的生产活动。我也从属于这种新陈代谢的感觉,也就是在我支付账单的时候,我可以更好地进行生产活动。”

主人公在参加朋友婚礼的途中走进了一家美甲店,做了一次美甲护理,为之投入了不菲的金钱与期待,而精心雕琢的新自我,却只是一场盛大的,无人观看的演出。
在整个婚礼现场,除了自己,无人在意。
就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消费主义为我们编织的最大幻觉。
你那微小的、崭新的“角质层”,在他人眼中,或许只是视野里一个模糊的背景像素。

指甲是人身体上比较坚硬的部分,主人公试图通过美甲护理,为自己脆弱的经济地位和摇摇欲坠的尊严,镀上一层坚硬、美丽、光滑的角质层。
她消费的,不是指甲油,而是一个关于“更好版本自己”的幻觉。
在干净明亮的美甲店里,被温柔对待,选择象征好品味的颜色款式,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对她日常局促生活的一次短暂叛逃。

“有人长时间耐心摆弄我,装饰我,爱惜我,我感觉自己似乎变小了许多,好像蜷缩起来,睡在这个按了的世界里。”
她试图通过这层精致的角质层,向世界,向自己宣告:我值得被好好对待,我配得上这种优雅干净的生活。

但没有经济基础托举的精致,本身就是一场海市蜃楼,阳光一照就散了。
没有车子在烈日下穿着高跟鞋行走的狼狈,就像腋下的汗渍,再贵的衣服都无法遮盖。

消费主义许诺的“被看见”,就是一个陷阱。
真正的自我认同,无法通过任何外部装饰来完成,也不需要其他人的注视与肯定,文章的最后,女生坐在山顶吹风,当褪去了城市的标签与社交的面具,在大自然中,她反而寻找到了一种舒服自在的状态。
在这个用物质来标定身份地位的世界,我们不可避免地会陷入消费主义精致主义,要保持适度的自省和微小的自救。
最坚固的“角质层”,不是向外炫耀的风雅,而是向内生长的从容。当我们不再被别人的目光所绑架,不再活在别人的既定标准里,我们的存在本身,就已足够成立。

你的夏天还好吗?
潮湿,泥泞,挣扎,幻想被打破、沉默地忍受,终于认识到原来阳光与热烈并不属于你的夏天。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