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庐双羽:生死相依的告白》
暮秋的风裹着山涧的清冽,漫过艺术公社的青瓦时,我正踏着余晖回到茶室。刚推开门,一抹灰褐色的影子猝然映入眼帘——那是一只鸟儿,直直地卧在茶室门口的木板上。木板上散着零零星星的树叶,几片枯黄轻轻贴在它的羽翼上,它便这样静伏着,羽翼微张,已然没了呼吸。透明的玻璃幕墙在暮色中与天际融成一片,想来它定是误将这片澄澈认作了可以肆意翱翔的苍穹,带着满心向往撞了上来,最终和这零星落叶一起,定格成了这深秋里一抹萧瑟又让人心疼的模样。
我轻轻拾起它,指尖还能触到羽毛上残存的余温,看它的这身形,该是只雄鸟。想着虎头沟那群总等着我投喂的流浪猫,这下能让它们打个牙祭,便又把它放回叶间,几片树叶顺着我的指尖轻轻滑落,恰好覆在它的翅尖,像给它盖了层薄薄的遮尘毯。夜色渐渐浓了,风卷着几片新的树叶飘落在木板上,稀稀疏疏的,衬得那片小角落愈发冷清。我坐在茶室窗边抿了口温热的茶汤,只当这是山间再寻常不过的一场小意外,未曾再多琢磨。
第二日天刚破晓,山间的雾霭还没散尽,带着湿冷的凉意漫进公社。我起身准备去处理那只鸟儿,脚步刚迈出门,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生生顿住。一抹娇小的身影正在木板上空急促盘旋,是只雌鸟,羽翼色泽比雄鸟稍浅些,更显细腻。它叽叽喳喳的啼鸣凄厉又急切,穿透薄薄的晨雾撞进耳中,一下下揪着人的心脏。这突如其来的鸟儿,让我瞬间反应过来,它们定是一对相伴的伴侣。
它一次次俯冲下来,用尖喙小心翼翼拨开覆在雄鸟身上的零星树叶,又用翅膀轻轻蹭着雄鸟的身躯,力道轻得像是怕惊扰了熟睡的爱人。得不到半分回应,它的啼鸣渐渐变得嘶哑,翅膀扇动的幅度也大了些,带起的风让木板上的树叶轻轻打旋,却始终吹不散它眼底藏不住的焦灼。我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下意识转身轻手轻脚地上楼取手机,想留住这意外撞见的深情一幕,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飞了这只执着的鸟儿。
可不过短短片刻,当我攥着手机快步奔下楼时,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瞬间抽干了。雌鸟停在雄鸟身旁,偏着头静了不过几秒,像是终于接受了再也唤不回伴侣的事实。下一秒,它猛地振翅,没有丝毫犹豫,义无反顾地朝着对面的水泥墙直直撞去。一声轻得几乎被风淹没的闷响,它便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坠落,恰好落在雄鸟身旁。几片树叶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震得轻轻飘起,又缓缓落下,温柔地盖在它们身上,像是为这场生死相随披上了薄纱。
我快步上前,指尖颤抖着探向雌鸟的气息,早已没了生命的迹象。两只鸟儿彼此紧紧依偎着,零零星星的树叶散落在它们周围,像一场极简却又无比沉重的告别。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同捧起,泪水终究忍不住滑落脸颊。此刻我才猛然惊觉,从昨夜到今晨,整整十几个小时,这只雌鸟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
它定然是在伴侣失联的那一刻就慌了神,趁着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便启程寻找。漫漫长夜,它穿过一片又一片漆黑的山林,掠过一道又一道冰冷的山涧。山间的浓雾模糊了它的方向,冰冷的露水浸透了它的羽翼,夜枭的啼叫与寒风的呼啸,都是它路上躲不开的阻碍。它的啼声从最初带着期盼的呼唤,一点点喊到嘶哑干涩,却从未停下扇动的翅膀。这大山里山高岭密,它仅凭一份执着的爱意,竟真的寻到了这里。可这份跨越了整夜黑暗与无数崇山的奔赴,最终只换来了一场彻骨的绝望。
我把它们连同木板上那些相伴的零星树叶一起,埋在了公社后坡的土坡下。培土时,几片刚飘落的树叶恰好轻轻落在新翻的泥土上,像是大山也在为这对鸟儿送别。寒冬就快要到了,本该是它们互相依偎取暖、一同踏上迁徙之路的时节,它却偏偏不愿独自面对这个没有伴侣的寒冬。或许在鸟儿的世界里,爱从来不是一时的相伴,而是一世的相依。既然此生无法同归,便以这样决绝的殉情方式,赴一场来世再相守的约定。
如今每次经过茶室门口的木板,总能看见几片树叶稀疏地躺着,仿佛还留着那对鸟儿的痕迹。山间的风会记得,这块旧木板会记得,那些飘落在这的树叶更会记得,这对鸟儿用生命诠释的爱情。它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凄美得让每个见证者都忍不住铭记,更温暖得足以慰藉每颗相信真爱的心。
原来这世间最动人的告白,从来都不是华丽的言辞,而是“你若离去,我便追随”的勇气,是跨越生死、不离不弃的忠贞,是让世人明白,爱始终是这世间最温暖、最坚韧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