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看不懂的书怎么办？》

我最近读到了宇野常宽的《〇〇年代的想象力》。导读的第3页出现了这句话：“众所周知，东浩纪在〇〇年代提出了著名的‘数据库消费论’”。我立刻明白了，我并不是这本书的典型受众。

没关系。大部分书都是有门槛的。读书就像参观，我虽不能深入理解这座殿堂里的每一处装饰、它的由来、历史与内涵，但我可以试图先从这个门槛跨进去，走马观花地看一看、逛一逛，等到下一次再与它相遇时，我就会多一些储备，多一点从容。

我想借着读这本书和大家分享一下如何面对自己看不懂的非虚构类书籍。虚构类的书籍以小说为主，我觉得更多依赖人生阅历、体验、感悟，因此这套方法并不完全适用。

[微风][微风][微风]学科谱系
理解一本书的“学科谱系”可以很大程度上帮助我们理解它的内容。但在此之前，也要先知道不同学科试图回答的问题是什么（就像我在分享自己的专业PPE时，也是从“这个学科要回答什么问题”入手）。例如：
• 经济学关注资源稀缺条件下的选择与激励；市场如何运作；制度如何影响效率与福利
• 历史学关注人类过去的事件、制度、思想与结构如何演变
• 文学研究关注文本的语言、叙事、象征、体裁与审美；作品如何表达主体与世界
• 物理学则关注宇宙中物质、能量及其相互作用的规律。

我的感受是，学科不是孤立的，它们都是认识世界的一种尝试，都是看待世界的一种棱镜。从学校毕业后，对其他棱镜中的景象保持好奇心，是读非虚构书籍最大的驱动力。

说回这本书——《〇〇年代的想象力》，它的学科谱系大概属于文化研究。文化研究在中国不太常见，但在西方通常会归属到文学院（Faculty of Arts / Humanities）或者传播学院。

文化研究关注流行文化如何反映时代精神，文化产品如何“生产”意义，个体如何通过媒介想象自身与世界，叙事、图像、符号如何构成权力关系等。因此，这本书就是在讨论日本九十年代、〇〇年代的流行文化体现了怎样的时代精神。

[微风][微风][微风]核心概念
非虚构类书籍常会有一些抽象概念，这是阅读的难点，也是阅读的乐趣。这本书逃不开的核心概念就是“想象力”。
读了导读之后，我逐渐理解到它并不是指日常意义上的幻想力，也不是创作层面的技巧。宇野的“想象力”，更像是一个社会的主流叙事。
书中列举了许多日本流行文化作品，有些我大概我还算熟悉，有些则完全不了解。当作者的论述过程核心是通过批判作品而提炼时代精神时，如果完全不知道这些作品，那确实很难完全读懂这本书，更谈不上读透。

没关系。有些作品我看过，那么我脑子里有概念；对于那些完全不知道的引用，作者有时会概述作品内容，再进行点评；我们可以从这些碎片中拼出大致轮廓，从而理解他想表达的一些东西，比如
• 在九十年代，日本流行文化常讲“主角不断升级打怪”的故事（例如《龙珠》），这种叙事对应的是“进步”“上升”的时代精神；
• 到《新世纪福音战士》时，主角不再选择战斗，这意味着“进步叙事”的消解，进入一种“努力也无意义”的时代氛围。
带着这种觉知，我们也可以去感受余华的《活着》、宁浩的《疯狂的石头》、郭敬明的《小时代》和电视剧《开端》中所蕴含的时代精神。

虽然读罢全书，我仍然不理解作者笔下的“世界系”，也暂时难以用自己的话解释“决断主义”，但前述两点让我觉得我已经在这座殿堂中走过一遭。我会带着对这些画面的印象继续前行。

[微风][微风][微风]持续体验与叠加
在读这本书时，我注意到两个在其他阅读中也出现过的概念，它们都在米尔斯的《社会学的想象力》中被提及：一个是“宏大叙事”，一个是“想象力”。

当一个概念在不同作品中重复出现时，通常意味着它在某个领域中比较重要且有一定共识。“宏大叙事”便是如此。此时我们大可以上网检索，或向 AI 求助：
“宏大叙事”是一种试图解释整个人类、社会或历史的总体性叙述体系。例如历史进步叙事就是“人类历史就是从野蛮走向文明，从愚昧走向理性的历史”。

理解这一点，我们更能明白为什么宇野认为：随着对宏大叙事的不信任的增长，我们的时代逐渐从统一叙事崩解为各自的小叙事。有时，我们在北大宿舍聊天时会提到，80 后熟悉的叙事是“随着时代发展，生活会越来越好；只要努力，生活会越来越好”；而如今流行“躺平”，更说明：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想象力。

另一个概念是“想象力”。你会发现它在两本书中有不一样的意思：
• 在米尔斯的书中，“想象力”是一种抽离能力：从自身的微小经验中退出来，把熟悉的东西变得陌生，去看见结构性的内容。
• 而在宇野这里，“想象力”不是抽离，而是这个时代的人如何想象世界的方式。

是不是很有趣？

我并不是从小就喜欢读非虚构类书籍。如果要回溯到某个起点，大概是研究生时期突然想知道“相对论到底是什么”。慢慢地，我从霍金的《时间简史》开始，一路读过考克斯的《Why E=MC²?》、格里宾的《寻找薛定谔的猫》、格林的《宇宙的琴弦》、罗韦利的《时间的秩序》、曹天元的《上帝掷骰子吗？》以及费曼的《QED：光和物质的奇妙理论》。我一点点从不同作者的描述中体会物理学是什么，它当下的困境时什么，形成了自己对物理、对世界的感知。

虽然我此生大概率永远无法看懂具体的研究内容，但我能理解它试图讨论和解决的问题。用诺兰在《信条》里的台词来说：Don’t try to understand it. Feel it.

所以读书时不用害怕门槛，没有人是全知全能的。你完全可以一知半解地读过一本书，但等到下一次你遇见类似的书，它就会像故人一般。久而久之，你们也能处成朋友。

虽然我是一个读书博主，但我不觉得读书这个动作本身有什么高尚之处。它和电影、纪录片、博物馆一样，只是一种媒介。但书籍作为一种激发思考、表达抽象内容的媒介，无疑是极其优秀的，尤其是当它承载优秀内容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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