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雾港水手 25-11-09 1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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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掛中天》豆瓣开分7.3,和我预计差不多,但我愿意多给结局0.5分。在我看来结尾辛芷蕾刺出的那一刀,不亚于《色戒》里王佳芝的那一声“快走”,几千年文化中某些深层的结构突然瓦解崩塌了。

这部片子其实并不悲情,不狗血,不贩卖苦难,也很好懂,它讲的就是一个“恩大过于情便成恨”的故事。前面两个小时用纪实手法建立起的生命与力比多的冲动冲突,都在最后一刻喷涌爆发。一开始电影的slogan是恨海情天,我还觉得有点俗,可是看完以后又觉得没有比这四个字更贴切的形容了。

中国文化最强调孝顺、报恩、仁义、奉献牺牲,个体的情感在宏大叙事中被压抑、被忽视、被扼杀,鲜活的生命常常需要为维护集体和谐而忍耐让步。忍过了头,就是压抑。压抑到了极点,就是恨海情天。

恨海情天的本质是广泛存在于中国式家庭与亲密关系中的“未分化”情感模式。“未分化”在心理学上指在孩子出生时脐带被剪断的那一刻,身体虽然已完成和妈妈的分离,但在心理层面并没有与妈妈分化开。

分化能力的缺失,导致个体在情感上未能实现真正的独立,自我与他人之间的边界模糊不清。“我的我,和你的你,是糊在一起的。” 在这种关系中,爱恨交织,彼此捆绑,纠缠共生,谁也离不开那漩涡。

岭南地区潮湿闷热的骑楼、拥挤的服装批发市场、斑驳发霉的旧公寓,这些空间不仅是背景,更是人物内心牢笼的外化。

七年前葆树为美云顶包牺牲,并非纯粹的爱,他其实并不懂得爱,我们大多数人也都不懂得如何去爱。他只是通过自我感动与牺牲,将两个人彻底捆绑,成为爱人的债权人。忘我的他恋,本质都是强烈的自恋。

健康的亲密关系建立在平等、互相吸引和自愿付出的基础上——我也是在经历过许多次未分化病态痛苦的关系后才懂得这一点。当“恩”或其它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成为一个无法移除的沉重砝码,就会彻底破坏爱的天平。美云因无法承受这份还不了的恩情债而选择逃离,但愧疚感让她无法真正开始新生活。她后来的所有选择,依然被这段未分化的关系所左右,包括介入别人的婚姻。

导演在此未加入任何批判色彩。葆树的恩情施加给美云作为第一性“人”的道德压力,明显大过于美云作为女人因对婚姻私有制的僭越行为所可能承担的第二性“女人”的压力。

久别重逢,葆树用他的病与颓废折磨美云,美云则用愧疚供养葆树,形成了粘稠的平衡。当葆树最终决定离开,他的目的不是解脱,而是“让她一辈子都活在亏欠里”,所以当最后美云问他能不能原谅她,他滞泥壅塞,选择沉默。

“在不能共享沉默的两个人之间,任何语言都无法使他们的灵魂发生沟通。”当道德义务变得过于沉重,无法履行时,它就会异化成一种情感暴力,摧毁一切。这便是导演说的所有沟通失效,美云只能举起那把刀做一个了结。辛芷蕾也说崩塌的美云需要一个出口。

美云失去了孩子,失去了获得救赎的可能,于是迎来未分化关系最极端的终点:不能共生,便求共死。死亡面前人人平等。死亡是毁灭,也是完成分化的唯一出口。死亡是恨海情天的唯一墓志铭。

电影有许多细节和隐喻都很有意思。美云的名字轻盈明亮,人却被困住了。葆树的名字富含生命力,人却永远活在过去。其峰的名字像山一样牢靠,人却说走就走。日掛中天的意思是太阳照在我们所有人头上,但全片甚至从未展现过阳光。也许代表正义或集体主义温暖的太阳,对于美云和葆树这样的弃民而言,从未真正升起。他们始终身处潮湿、闷热、不见天日的道德阴霾之中。

我喜欢的几场戏,美云躺在沙发上哭着叫“葆树”、在公园里的对话、厕所冲走未成形的胎儿、以及最后车站的爆发。辛芷蕾简直不是在演,她就是普通的美云,我们身边的美云,想向前走却只能直面脚下深渊的美云。实在太震撼切肤的表演,威尼斯影后实至名归。

美云并不是一个受害者或加害者形象,这也不是一个单纯的有关善恶的故事。导演的镜头是冰冷的,视角却是悲悯的,在传统伦理与深植于文化的情感结构中试图探讨个体的承受能力。最后两人在血泊中挣扎相拥,镜头却拉远,拍车站里的人来人往,大环境里小人物的哭喊是无人注目的。辛芷蕾贡献了今年能在大银幕上看到最撼动人心的表演,她值得任何一座奖杯。

发布于 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