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姥爷的后事,父亲把姥姥接到家里养老,几天后我家门口热闹了。
我有三个舅舅,大舅当了一辈子大队书记,二舅参军留在了部队,三舅在县城高中教高三。我母亲是老大,读了三年学,没文化,没技术,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四姐弟中,我家日子过得最苦。母亲和父亲结婚刚满两个月,爷爷就跟父亲分了家,父亲是老大,下面三个弟弟,一个妹妹。
我奶奶过世的早,爷爷一个人拉扯大了五个孩子。日子过得艰难,三间茅草屋,老大成了家,还要想着老二,老三,老四。父亲是个大孝子,分家的时候,爷爷一句话,父亲光光的就出了老房子,带着我母亲在村东小树林搭了个窝棚。
窝棚好搭,小树林树多,砍砍,锯锯,绑绑,棚就成了。母亲步行九里地去了姥姥家,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着家里的苦水,姥爷给扎了小板凳,小椅子,小桌子,姥姥把家里的锅碗瓢盆收拾了一番,给母亲匀出来几个,顺道还贴补了油盐。
那会儿,我二舅,三舅还在读书,姥姥家日子也不好过,但好在我姥爷是抗战老兵,每个月多少有些补贴,再加上我姥爷勤快,能干,日子稍稍还能过得去。
母亲隔段时间,觉得肚子里没了油水,背着我哥就去姥姥家,姥姥变着法做些好吃的。每次去的时候,母亲空着手,回来的时候前面抱着我哥,背上背着鼓鼓囊囊的化肥袋,袋子里装的有吃的,用的,穿的。
到后来,我大舅成了家,大舅妈高中生,在村小学当民办老师,大舅在大队当书记。大舅妈连生了两个儿子,负担重,尽管这样,母亲每次去姥姥家,都要经过大舅家,舅妈总说,大姐,下午走得时候拐过来一趟。
姥姥给贴补了吃的,舅妈也给贴补了吃的,熬了猪油的油渣子,舅妈都倒罐子里攒起来,等着我母亲去,让母亲捎回来,下面条吃。舅妈说,肉咱们眼下吃不起,油渣子油乎乎的,吃了有力气干活儿,人只要能干能动日子就有盼头。
我哥六岁的时候,那年春天,家里开始翻盖平房,大舅紧巴紧,从牙缝里省出来两百块钱,给母亲送了过来。那年里,母亲怀了身孕,我是次年正月生的,三间平房拖拖拉拉的封了顶,院墙,门楼,偏房,灶屋,都没盖,门窗也没弄,一家人就急匆匆搬了进去。
父亲说,缓几年有钱了再盖院墙,门楼。我生在了正月里,鹅毛大雪下的正欢,母亲难产,接生的婆婆赶来时,母亲已经虚脱的昏了过去,好容易我才落了地。万幸的是,我和母亲都平安。我生下来两斤多,瘦噶噶的,母亲开玩笑说:你父亲的单鞋装你都有余。
我瘦小不说,出生十几天就开始咳嗽,发烧,百日咳,肺炎在我身上轮着来。家里刚盖了房,欠的有账,母亲还在月子里,我又生着病。而且,我出生那一年,赶上了计划生育,罚款500元,母亲愁的吧嗒嗒掉眼泪。
姥姥背着行李,来到我家,照顾母亲坐月子,又照顾生病的我。大舅满村借钱,给我们送来了五百块。二舅在部队里考上了大学,省出来的津贴,块八毛的都寄了回来。三舅当时在读高中,姥姥每周给烙的烙馍,炕的玉米饼,腌的萝卜条,酸白菜,每周末回来带一次吃的。
姥爷心疼三舅读着书,吃的饭没营养,每周末三舅走的时候,塞给他两毛,三毛钱。三舅心疼大姐,步行二十多里地去高中,背着书包,绕了几个弯,拐到我家,把姥爷给的菜金,偷偷压到母亲的床头边。
在姥姥和舅舅的帮衬下,我的身体慢慢好了,母亲也出了月子。父亲去了外面工地,跟着干泥水匠,母亲在家种着地,拉扯我和我哥。
我们家的日子,算是慢慢好了起来。可也没好几年,爷爷生起了病,拖拖拉拉好几年,家里的钱花完了,爷爷也去世了。
叔叔们日子过得也难,父亲依着自己是老大,出了一多半的钱。姥姥说,孝顺自己爹,应该,日子难点慢慢就过去了。大舅和大舅妈满肚子文化,隔三差五往我家跑。大舅找来的蒜种,带着父亲种起了蒜,大舅妈在学生家里,买了几十棵桃树,给我们送来了。
大舅妈说:大姐,要说致富,咱得抓经济,年年种玉米,小麦,除了肥料,能落几个钱?俩孩子慢慢大了,开销就多了。二舅在部队里寄回来一本本农业方面的书,三舅大学毕了业,回到了县城高中当老师。大舅往我家跑,三舅往我家跑。
那蒜苗一天天往上长着,蒜苔长势喜人,蒜瓣又大又粗。姥爷干完了自家的活儿,骑着三轮往我家跑,早上天没亮就来了,晚上摸着黑回去。抽完了蒜苔,薅蒜,薅完蒜,又剪蒜须。
紧接着,我家桃树挂了果。父亲栽的桃树,分了两块地。姥爷每年的夏天,都骑着三轮,住到我们家西边桃园的窝棚里。挨着大马路,姥爷坐在桃树下剪蒜须,给我们家剥着秋天的蒜种子。
隔壁邻居爷爷,跟姥爷曾经躺过一个战壕,俩人脸对脸,天天絮叨着战友情。1995年,眼看日子好些了,父亲又患了病,在床上躺了两年多。地里见点钱,都拿去给父亲看病了。
每到我和哥交学费,母亲就硬着头皮,去姥姥家,去大舅家,去三舅家。二舅每到换季,都会寄回来些布,让母亲给我们做衣服。二舅妈找来的旧衣服,也会时不时寄回来,衣兜里面,二舅妈总拆了口子,放进去十块,二十块,五十块的,再给缝的结结实实的。母亲每次拆衣兜,总掉泪。
她说,你们俩走到哪,都不能忘了你们舅舅,舅妈,姥姥的恩情,娘亲舅大,你们舅舅好,都是因为后面的舅妈好。我哥学习一直不错,高中时,考上了三舅的学校,三舅妈教高一。我哥高中三年,在三舅家住了三年,三舅妈也是农村人出身,特会过日子。
一天三顿饭都在家里吃,她和三舅轮着做饭,做好饭,拎着饭盒,给哥送过去。母亲隔三差五骑着三轮车,给三舅送菜,送面,送油,带去的东西,还没带回来多。
有时候遇上交学费了,三舅不吭声就把哥的学费给交了。父亲送钱给三舅,三舅总说:攒着吧,大哥,等以后攒成堆,给我多些。
轮到我读书了,母亲咋说不让我读高中了,她说,妮儿啊,咱家这些年亏欠你们几个舅舅,姥姥太多了。你大舅家俩儿子,你二舅虽说一个闺女,可他农村人出身,在外面买房,都是俩人抠出来的钱。
你三舅虽说一个儿,可你三舅妈娘家弟兄姐妹六个,她帮了咱,还有那边亲戚,各家有各家的苦,各家有各家的难。母亲絮絮叨叨的,我听话的读了师范。
临开学,大舅往我家跑了几趟:大姐,妮儿学习恁好,你让她读师范,亏不亏?二舅写信回来,也是一顿埋怨。三舅说:妮儿读高中还住我这,咋了?你这做母亲的心向偏的厉害。
我说,读师范挺好的,我喜欢跟孩子们玩。我哥顺顺利利的考上了大学,大学的学费,姥姥凑了点,大舅凑了点,二舅凑了点,三舅也给凑了点。二舅写信回来说,孩子大了要去外面读书了,买了几套新衣服,新鞋,给小磊试试,让他去学校穿。
父亲说,还是老二读书多,心也细,咱只顾在家凑学费了,这都没想起来。哥读大学,我读师范。大舅家俩儿子,一个读大学,一个读高中,负担比我们家的还重,大舅妈抠搜着,有点儿吃的,还会让大舅给我们送过来。
遇上我们开学了,大舅多多少少都贴给我们些。二舅的日子最好,他贴了我家,贴大舅家,还要贴姥姥姥爷。三舅妈亲戚多,帮衬的也多,但总没忘记过我们。她在同事家捡的旧衣服,旧鞋,拎回来,总让我先挑挑:妮儿大了,你挑挑,穿不了的,我拿回去给那边的孩子们穿。
在舅舅,姥爷的帮助下,我和哥哥毕了业,走上了工作岗位。春天算是离我们家,越来越近了。三间透着风的平房,哥装了窗,安了窗帘,拉了院墙,也盖了灶屋,门楼。我攒的钱,装了个红色的大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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