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想给你们推荐一本书了，好早以前我就推荐过。但世异时移，读者已经换了一批，但傻子指数没变，所以重新推荐一下还是有用的。

这本书叫《学会提问》，作者是尼尔·布朗、斯图尔特·M·基利。当然，一般傻子是不看书的，这是个双重循环——不看书不思考的人越来越傻，越傻越不爱看书；看书喜欢思考的人越看越明白，越明白就越会看书。

说一件好早以前发生的事。事情发生在1991年，你们当中有些人可能还是液体。那一年，刘德华在北京举行演唱会。按照他们的做法，演唱会前要有一个记者见面会，算是为演出做宣传。事先定好的时间，各路记者都来了，但只有刘德华没来，主办方解释的也没有说服力，说改天再跟媒体见面。

别忘了，媒体在那个年代可不追星，年富力强的记者都是计划经济时代长大的，他们才不管你几大天王呢。所以，第二次记者见面会，北京的媒体记者一拥而上，向刘德华发难，质问他为什么忽悠大家。我当时为了拍照片，就蹲在刘德华对面，不到两米的距离，我听到身后全是各种咆哮声，现场一时失控。

开始，刘德华还有耐心跟记者解释，但他普通话说得不太利索，八成也听不太懂北京话，因此表情很难看，这些难看的表情全被我拍下来了，我后来再没见过他这么难看的表情，哪怕是在电影里。

突然，刘德华站起身，向大家深鞠一躬，然后往后一仰，我当时吓了一跳，这是晕过去了吗？作为一个业余摄影记者，此时竟然忘记按下快门。

说时迟，那时快，两个保镖突然蹿过来接住刘德华，在极短的一瞬间把他拖出见面会现场。当我把照片洗出来，发现这段情节居然没有记录下来。

我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名的明星，但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做艺人挺可怜。我有一个亲戚，她特别有唱歌天赋，老师校长都说她要不去唱歌，太可惜了。她爸爸为此还专门来北京找我，问我怎么能让她进音乐圈。我说：“不行。哪怕她将来去开饭馆，也不要去唱歌。忽悠她的人只见过贼偷，没见过贼挨打。”十年后，这孩子还真去开了饭馆。

后来我给《南方周末》写了一篇刘德华记者见面会风波的文章，字里行间也没有对他客气。我当时给媒体写稿子，从来不记着稿子发表没发表，投给了哪家媒体，一般是收到稿费的时候我才会意识到，几个月前给媒体写过什么。

两个月后，我先收到了《南方周末》编辑寄给我的一封信，而不是稿费。打开信一看，里面还有个信封，再打开信封，发现是一个读来来信，这封信寄到了编辑部，编辑转给了我。

写信的是广东韶关的读者，16开的信纸一共写了16页，主要是针对我的那篇文章。前三页主要是骂我，骂得酣畅淋漓。后面13页主要是写刘德华多么了不起，她是多么爱刘德华。从字里行间我能看出来，这小姑娘可能在上初中。

我写这段是想说，我看完这封信，除了觉得好玩，没啥感觉，因为跟事件发生的时间间隔两个多月，我早把这事忘了。在没有互联网的纸媒时代，我发表什么文章引起别人不爽，我知道都是滞后的，最快也要一周。

试想，在互联网时代，我写刘德华见面会风波，会是什么样？

不用试想，有了互联网后，我是一路实时感受到读者的反应，别说两个月，两天他们就把这事儿忘了。

有一年我去成都出差，出门前，我写了一篇关于王菲的博客。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我到成都入住酒店后，打开电脑，上网一看，这篇博客下面有五百多人骂我。

我不是玉米，但一直挺欣赏李宇春，我比较烦玉米。有一次我博客上挤兑玉米，有一堆玉米在留言区阴阳怪气（当年玉米从来不骂人，这让我觉得很意外。但她们老给我寄李宇春的唱片却让我实在受不了）。下午去咖啡馆见朋友，结果有个人过来跟我打招呼：“我是玉米，在你博客下面留言了。”

我写Beyond，写完后我就去厦门玩了，那时候我没有微博，也没有智能手机。我在鼓浪屿喝咖啡的时候，收到一个朋友的短信：“微博都炸锅了，全在骂你。”我没当回事。没一会儿，我的手机便不停地BIBIBIBI响，我一看，发现有一帮闲得想花短信费的人，不停地把微博上骂我的话以短信方式发给我。我猜想，这帮吃饱撑的朋友心态大概是：
1，有人在骂你，作为朋友我要告诉你；
2，你没有微博，没有智能手机，我搬过来给你看，够朋友吧；
3，我想看你回应，反正看热闹不嫌事大；
4，我就是想拱火栓对儿。

我在厦门把手机关闭了两天，回北京后领导质问我，找你有事你干嘛关机了？

我从来不回应这种无聊的争议。做纸媒的时候，我因为写音乐评论，常招致一些人的质疑。比如有个乐评人叫张晓舟，他总爱跟我掰扯，我从来不回应。有个我们共同的朋友问我，你干嘛不接招？我说多无聊啊。

互联网时代导致很多东西的“反射弧”变短，甚至变得短兵相接，互联网时代长大的人可能习以为常。但像我这样经历两种信息传播方式的人，能看出其中的差别，反而会更警觉——不要把时间花在扯王八犊子上面。

人类历史上发明的最无聊的行为就是辩论。在数字媒体环境，连辩论都算不上，只能叫争论，就是没有互联网时代巷口两个泼妇吵架的方式。

历史上也没有什么辩论把真理辩明了的，都是我说前门楼子，你说胯骨轴子。我说人生没劲，你说火车头有劲。

哪天我试着写一个钓鱼帖子：《我认为中国历史上三个最伟大的诗人》，然后列出李贺、于谦、龚自珍三个人。我估计会有好多人（包括不读诗的文盲）都会冲过来——你凭什么说他们三个是最伟大的诗人，李白呢？杜甫呢？杜牧呢？杜康呢？杜十娘呢？杜月笙呢？杜德伟呢？

一般文盲都不识字，如果我写的标题里有“我认为”，意味着它无关对错、无关权威，乃一家之言。你也可以写你认为的历史上的著名诗人，你说是胡锡进还是金灿荣，跟我有毛关系，反过来我说李贺、龚自珍跟你也没毛关系。但你没有存在感啊，只能现从腿肚子上薅下两根，就算有毛关系了。

很多人都把“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背的滚瓜烂熟，就不许我眼中有一种哈姆雷特吗？世界上有一千零一个哈姆雷特，你会夭折吗？

这是我推荐《学会提问》的原因。当然，我从不期待出现在我留言区里的傻子会减少一个，这是不可能的。愚如韭，剪复生；蠢如鸡，割复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