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薛和煦,春风和煦的和煦。
打记事起,我就想把 “和煦” 这两个字做实在。
祖母喜欢温顺知礼的孩子,我便每天天不亮就往厨房跑,帮张妈择青菜、洗瓷碗,学着泡她偏爱的雨前龙井。每次把茶盏递到她面前,她总先伸手把暖暖拉到膝头,接过杯子时指尖只堪堪碰着杯沿,那点凉意顺着白瓷面滑下来,悄没声地渗进我手心。
有年腊月,北风刮得窗纸响,暖暖吵着要新做的兔毛袄,祖母连夜找绣娘赶工,银线绣的兔子眼睛亮闪闪的。
我袖口磨破了寸把长的口子,冷风往里灌,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祖母,我袖口破了。”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叹口气摸了摸我的头:“和煦是薛家的男孩子,要懂体谅。你看东阳,从来不说这些。”
我低头看着自己磨得发白的袖口,把那句 “可我也冷” 咽了回去。
薛东阳没傻的时候,是府里最疼我的人。
他比我大两年,却总把好东西留给我。
街上买的糖画,他自己只舔舔边缘的糖渣,把完整的龙形递到我手里;先生布置的算术,他也总是算的最好、最快。
我却不以为然。
我不喜算数,横横竖竖有什么意思,再说了薛家有哥哥,算账总归是轮不到我头上。
那天我下学回来,案头摆着块油亮亮的桂花糕,是他特意绕去西街 “福记” 买的,说我学算数费脑子,让我补补。
我刚咬了一小口,他就笑着抢过去:“让我尝尝,是不是比上次的甜。”
可没嚼几下,他突然脸色煞白,捂着肚子倒在地上,桂花糕的碎屑从嘴角掉出来,混着冷汗黏在下巴上。
我慌得手脚发软,喊人抬他去卧房时,自己的手也在抖。
大夫来的时候,父亲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留祖母在里面。后来才知道,糕里掺了东西,具体是什么,父亲没让任何人说。
东阳烧了三天三夜,高烧退了,人却傻了。
不再喊我 “和煦”,也不认得先生,只会抱着我当年给他糊的风筝傻笑。那风筝的一角缺了块布,还是他以前为了护我,被隔壁院的恶狗撕坏的。
祖母坐在东阳床边哭,抓着我的手腕骂:“都是你!若不是给你要吃这个糕,东阳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看着东阳含糊地喊 “糖画”,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疼。
夜里我守在他床边,给他擦手心的汗,他无意识地抓着我的手,力气不大,却让我想起以前他拉着我跑过石板路的样子,那时候他的手暖暖的,能把我的手完全裹住。
从那天起,我把账房的铜钥匙串在红绳上,挂在腰间,先生教的管家学问,我抄了三遍贴在墙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东阳护不了薛家了,以后我来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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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书房是家里的禁地,除非他喊我去对账,我很少踏进去。
每次进去,都能闻到檀香里混着股淡淡的墨香,书架最里面挂着幅画像,用藏青色的布盖着。
有次父亲去前厅会客,我进去找账本,好奇地掀开布帘的一角,画里的女子穿素色长裙,眉眼很淡,却让人觉得莫名亲切,像在哪里见过。
我正看得愣神,父亲突然回来了,慌忙把布帘盖好,手指都在发抖。
后来我又撞见几次,他坐在画像前,低着头喃喃自语:“娘娘当年待我恩重,若不是您举荐,我薛富贵至今还是个守城门的小兵……”
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布帘的边角,我忽然觉得心口发闷,像有个模糊的影子在脑子里晃,可怎么抓都抓不住。
有次我试着问:“爹,画里是谁啊?”
他顿了顿,道:“是位故人,别多问。”
那之后,我再没敢提起,只是每次进书房,都忍不住往书架那边瞥一眼。
管账的第三年,我发现南方的账本里藏着个规律,每年都会有笔固定的银钱汇出去,收款人只写着 “旧部”。
我查了半个月,从爹那里才问出点线索:“旧部家属不易,一定要按时送。”
可我还是不解,我不解祖母和父亲的争吵,好像有一个答案,就在我眼前。
顺着银钱的流向,我找到了南方,见到了薛有寿。
他比我高半个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手里转着块暖黄色的玉。
多次攀谈,他终于承认,他是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兄弟。
我愣了愣,薛富贵这个糟老头子竟然背叛母亲。
但转念一想,这又不是薛有寿的错,以及,他是和东阳、暖暖一样,是我的手足。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他说他不回家,走的时候还顺走了我的荷包。
我心里又酸又气,但还回来后还是塞给了他:“你腰间那块暖玉看着是个老料子,你过的这个样子也没当掉它,想必还念着旧情,家里知道你的存在,祖…祖母其实很担心你。你别再骗人了,找个正经活计,比什么都强。当然,你要是想回家,随时欢迎。”
薛有寿低头不语,只是悄悄搓磨着那块玉佩。
忽然一声苦笑,回了我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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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每年清明前后,都会带我去密室,额,其实是郊外的一座孤坟。
坟在荒草深处,没有墓碑,他每次去,都会带一束白菊,蹲在坟前,半天不说一句话。
我以为那是母亲的坟 ,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我对她没什么印象,只听下人说,母亲很温柔。
有次我学着父亲的样子,摸了摸坟前的土,泥土里混着点淡淡的香,不像祖母用的玫瑰香膏,倒像画像里女子身上会有的味道。
奇怪,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现在我每天都要查账到深夜,账本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像一张网,要把我裹住。
东阳还是抱着风筝傻笑,偶尔会含糊地喊 “和煦”,我就停下来,陪他坐会儿,给他剥块水果糖。
祖母对我还是严厉,可有时候会把我叫到跟前,递过一碗热汤:“天冷,做了羊血羹,喝点暖身子。”
“谢谢祖母!”
可是祖母,
我不吃羊肉。
我知道她不是不疼我,只是我们之间,总隔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夜里躺在床上,指尖总先于意识落在胳膊上的疤。
那道痕不深,父亲说,是我幼时和暖暖玩闹,她调皮咬出的豁口。
我蜷着腿,指腹反复碾过疤上新生的细嫩肉芽,忽然就有一阵触电似的疼窜过指尖,那痛感很轻,却和梦里黑衣柜里的触感重叠,梦里也有人这样咬着我的胳膊,力气不大,却让我连呼吸都不敢重,醒来时胳膊空空的,只有这道疤,在夜里隐隐发烫。
得赶紧睡了。明天一早要先去账房,把给薛有寿的银钱清单理出来,顺便叮嘱账房先生分两次寄,上次一次寄多了,听说他又被人骗了去,这次得分着寄,至少能多撑些日子。祖母说暖暖该学管账了,得把她的小账册找出来,在难懂的地方标上注释,她性子急,看不懂又要闹脾气。还有祖母的风湿,得让小厨房把暖炉的炭先搬到她院外,夜里冷,她起夜时能方便些。嫂嫂明日去冬日宴的伴手礼,得再检查一遍,那盒胭脂是她特意托人买的,可别路上磕坏了,马车也要提前让马夫扫干净,垫上厚棉垫。
父亲近来总咳嗽,早上路过他书房时,听见他咳得厉害,明天得去请大夫来府上看看,顺便把东阳哥哥的药也换了,他总说药苦,偷偷把药汁倒在花盆里,上次那盆兰草都枯了,这次得盯着他喝下去才放心。
我把窗关上,转身时,一片落樱从窗缝飘进来,落在床沿。
弯腰去捡,指尖蹭过花瓣时,忽然想起梦里也有这样的落樱。
粉白的花雨落得漫天都是,却记不清梦里还有谁。
只记得簌簌花瓣落得很快,
像是要把我埋起来。
躺回床上,把被子掖好,想着明天醒来,又能看见满院的樱花,又能一件一件把该做的事做好。
我叫薛和煦,春风和煦的和煦。
我是定远侯府次子,肩负着薛家门楣。
谁也不能伤害薛家。
就连我自己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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