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文雷呈厂状元。雷松燃,邮局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负责修理厂这一片区的邮政快递。邮包斜挎在肩上,自行车踩过五街六巷,路线都很熟悉:知道小卖部开在哪个街口,扎双马尾的逗逗妹妹常去买棒棒糖;罗小灯同学,很乖很听话的样子,喜欢捧一本口袋词典书,差点不小心撞到小雷好多次。骑车过巷,又是小地方,风声卷着话音入耳来,偶尔也听街坊邻里的八卦:老板家的弟弟怎么今年又高考呀、大锁叔叔家怎么莫名其妙停电了、那个长头发的苗苗,自从尝试新发型失败,好像就再也不去理发店,自己给洗剪吹学明白了。
小雷呢,其实不是修理厂长大的小孩。他的老家在隔壁镇子,工作委派,一切服从安排,临走前,自觉工作就是真正长大,要去为人民服务的,是根正苗红荣辱与共的使命感好青年。邮局很欣赏吧,每次都派他去送高考录取通知书。
哦,忘记要讲,其实,早在众目睽睽之下公布天放180分的高考成绩以前,雷松燃就见过张橙了。
张橙此人,19岁,从小没打算好好学习,课上看金庸古龙,放学打街机玩弹珠,但脾气好,也听话,自己不学就不影响其他同学,敞亮爱小作,很怡情,光明正大把抽屉里的杂志放到桌上看,好几次,数学老师以为他在看教材。
当年的杂志还是半月刊,小呈订一本科幻世界,一本读者,每半个月和小雷同志见一面,后者极富工作操守,每次都双手递双手,把杂志稳稳地交到小呈手里。
所以呢,在雷松燃念出180分的那个午后,阳光灿烂的日子,全世界的讶异都只有表情及声音,只有雷松燃正对面站着的一只金毛狮子——此前很调皮地眨眼,且蓄势待发地摇头晃脑——让惊讶有了掉凳以外的大动作。张橙,此刻猛地一摘头套,湿淋淋的额前刘海,正稚嫩地贴在额头,显得一双瞪大的眼睛愈发亮,真像铜铃似的。
小雷心里想,噢,原来这是张橙。
他舞狮吗?
确实挺合适的,个儿在那摆着呢。
何况现在这表情也挺傻。
雷松燃无端想笑起来,又觉自己正置身一个由误会造成的极大悲剧当中。彼时张橙穿着白背心白长裤,惊讶之余,好一会儿才和雷松燃轻飘飘的眼神对上目光。他比口型:你认真的?
雷松燃点点头。
张橙不想玩了,把自己从整套厚重闷热的舞狮套装里剥出来,走近,拍拍小雷的肩膀,给邮差哥拉走了。
张橙说,你咋这么愣啊,全厂人在这儿看着呢,你就不能单独讲、小点声讲?
雷松燃字正腔圆立正了:他们要求我大声念出来的。
张橙没招了,条件反射去捂他的嘴巴,不料手心即刻贴上嘴唇的柔软触感,继而触电般,又猛地收回手。
四目相对,好尴尬。
张橙同学,遂天人交战:快绕开话题吧,别被当同性恋了;可他的嘴唇好像很软;天啊,张橙,你真的是同性恋吗?可他的嘴唇好像真的很软,并且,手心残存一点湿润的触感,还正在发烫。
哦,现在我整个人都在发烫。
雷松燃这回真乐了,连带刚才第一眼看见张橙时候的,某种晴朗的开怀——他不太明白,但这种晴朗如影随形,在他每次见到张橙的时候——导致他笑得全厂都快听见了。
张橙挺可爱的,爱看小杂志,翻武侠书,虚岁20了吧,还穿个跨栏背心到处蹦跶呢。
挺可爱的。
雷松燃说,张橙,你这周的杂志,我这趟没来得及送。你要不要和我去邮局逛一圈,就,顺带坐我的车后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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