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怨恨自己的兄长。
自从兄长认识了那个女人后,他就渐渐变成了自己看不懂的模样。
从这个有着火焰般艳丽红发的男孩有记忆起,兄长就在他心中有着非同凡响的地位。他的父亲是征战四方的英雄,而花了更多时间陪伴他的兄长更是一位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
早慧的孩子最初的记忆就十分驳杂,他记得母亲笑起来时弯如月牙的眉眼,他记得妹妹和他相似的赤色头发,那时妹妹年岁尚小,一层浅浅的红覆盖脑袋,看起来有几分滑稽,他还记得哥哥抱起他时身体的触感。孙权四五岁时,哥哥已经习武数年了,刀枪剑戟在他手心留下粗糙的痕迹,孙权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哥哥手心的硬茧。
哥哥,哥哥。小孩看着远处练剑的哥哥英武的身姿,心驰神往,迈着小短腿咿咿呀呀地走向他,学着哥哥那样比划,他还记得挥剑时扬起的尘土的气味,小孩被呛得咳嗽数下,却仍然不肯离开,只等着哥哥练武结束,被他牵着去吃饭。哥哥练武后身上会有浓烈的汗水味儿,灰土味儿,有被阳光晒得熟过头的暖和的气息,胳膊上的肌肉越发紧绷结实,偶尔他也会嗅到血的味道,但哥哥永远笑得爽朗,天地都会因为他的笑而黯然失色。
他年岁渐长,渐渐和妹妹长成了两个极端,阿香有多么活泼,他就有多么内敛。孙策已经长成挺拔的少年,身量颀长壮实,像一座小山,他对孙策的称呼从亲昵的哥哥渐渐变为尊崇有余亲昵不足的兄长,但哥哥仍会像他小时候那样朗声大笑,摸摸他的头。
孙家的二公子悄悄掉眼泪——
他不如兄长那么魁伟,自己怎么努力地长,还是比哥哥矮一截,他习武一事也没有兄长那么高的天赋,尽管所有人都说,二公子已经很厉害了,但他知道比起同样年龄的兄长,他还差得远。公瑾说二公子擅长念书,也许能在谋略一事上成为兄长的助力,他便更加用功地念书,他要追上兄长的步伐,他要和兄长比肩,他要成为他最得力的助力,他要亲手把兄长送上那至高之位。这世上没有什么人比兄长更适合那个位置。
直到他认识了那个女人。
他眼睁睁看着哥哥像失掉了神智一样,甘愿俯首称臣,甘愿成为那个女人手中的利剑,孙氏的艨艟和精锐将士被兄长带入那人的麾下,他曾经指望公瑾能劝说一二,毕竟公瑾一向尽心辅佐兄长,可连他也默许了兄长的决定,他们征战天下,跟随着那女人一路披靡,最终臣服于她的冕旒之下。
从那时起孙权就怨恨兄长。
为了把他的兄长“掰回正途”,他做了许多努力。他向兄长激烈地抗议,希望他能亲自逐鹿天下,可兄长只是摇摇头,说自己并没有那样的野心。孙权难过地落泪,以前兄长无所不能,我想不出这世上还有别人比你更适合当君主,兄长笑得很灿烂,摸摸他的头,我是孙氏的领袖,并不是天下的。他又去求助公瑾、伯言,他们同他分析局势,分析她是所有主公里最适合做君王的,末了又说权二公子尚且年幼云云,孙权摇摇头,难受得胸腔发酸,喉头哽咽,扭头跑出营帐,撞上一堵厚实的墙,孙权额头立即红了一片,眼中的泪水晃悠出来,抬起头看见嘿嘿傻笑的吕蒙,他身后的鲁肃面色担忧,立即上前递过来帕子,轻声问,二公子,还好吗?孙权头脑发热,不管不顾地想问他们如何看待那个可恶的女人,却嗅到一股似曾相识的香味,他看了看眼前的帕子,上面绣着广陵王府的标识,孙权捏着帕子的一角微微发愣,看向鲁肃,紫眸青年点点头,我刚刚去了殿下的府中议事,忘带帕子,她便赠了我一张。
孙权猛地把那帕子扔到地上,转身跑远了。
鲁肃进了营中,还未开口询问,公瑾便摇了摇头,神情淡然,无事,不必担忧。
最后孙权决定刺杀她。
他在江边哭了很久,这个向来沉稳的孙氏二公子,不过也只是个孩子,遇到事情容易钻牛角尖。日头晒在他身上,没有一丝暖意,他看着江水自己的脸,年轻稚嫩,却被流动的水映得有些扭曲变形。
杀了她,一切就能解决了。
有着一头张扬红发的少年带着炸药和一柄沉重的剑策马去了广陵王府。他一路上尽自己所能制定了数个缜密的计划,每一个都能一击毙命,唯一需担忧的是兄长得知此事后会不会怪罪于他。但他摇摇头,不去想这个问题,他激动得驾马的手都在颤抖,一路北上。他要杀了那个女扮男装的亲王殿下,什么汉室血脉,汉室早已衰微,他的兄长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十几岁的少年到底太过稚嫩,刺杀自然没有成功,还被她抓住了把柄。孙权怨恨地看着她,那张昳丽的、教他的大哥迷得神魂颠倒的脸,此刻在他眼中变成一条艳丽而狡诈的蛇,她的瞳孔是褐色的,在日光底下泛着危险的光。孙权在某个瞬间忽然挫败地想,这的确是一张该当上君王的脸,不过这想法转瞬即逝。
他回到江东,仍旧是那个沉默寡言,却执拗非常的孙家二公子,小霸王的胞弟。没有人知道他仍怨恨着自己的兄长——他看见兄长奋战的身影仍旧血液沸腾,他还渴求着兄长的夸赞和认可,隔几日不见家人便会想念他们,可他在心里怨恨着他,怨恨天下无敌所向披靡的霸王就此消弭。
几年后父亲去世,又过去几年,他听见了兄长重伤的消息。
这消息很快在各个势力之间席卷,各路探子绘声绘色地讲,孙策是如何被一支出其不意的箭射伤、气死的。孙权彼时跟随车虎营在另一座城池,他面色苍白地奔往寿春,看见眼下黑青的公瑾,看见眼眶发红的殿下,看见自己已生出白发的母亲。
孙权已经成年,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可这时他又变成了那个小小的孩子,兄长一只手就可以把他提起来,双手双脚扑腾在空中的无力感重新回到这个已经成熟的青年身上。心底那种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的怨恨又如藤蔓般生长出来,你为这个女人卖命的下场就是这样,我的傻兄长。
失去了哥哥的青年头发像一团暴烈的火,脸上的表情却比北地的寒霜更冰冷。他决心为兄长的尸身装殓。用蜡油填平他脸上的伤疤沟壑,亲手为他织成一件寿衣,兄长寿衣的颜色不该是白色,那太不衬他,他满怀怨恨地,要将自己的兄长装点成最威风凛凛的尸体。
他将素白的绸缎染成鲜红,红得像他和妹妹阿香的头发,他又雕刻了一块假的玉玺,他要兄长到了地下也牢牢记得他们,记得他曾经期盼兄长成为一个怎样的君主。红色的寿衣淋上点点水痕,变暗,暗得像浓稠、凝固的血。
天下雨了。
孙权缓慢地抬头,眼睛里蓄满透明的水。碧绿的眼睛像一汪最深邃的湖。
仲谋。
一把伞打在他头顶。
孙权如梦初醒,一不留神手被针刺了一下,渗出殷红的血珠。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孙权全身僵硬,血液一点点变凉,凉到极致时反而生出来灼烫的感觉,就像他在北地第一次见到雪那样,手在雪中埋了太久,反而有被烫伤的感觉。
他僵硬地扭脖子,听见自己骨骼咯咯作响的声音,而后眼前看见一张覆了半边白纱的脸。
是兄长。
和那个女人。
他一手拄着拐棍,脸上缠了白纱的地方还有隐约的血迹,一只眼睛露出来,看着气色很差,但眼神明亮。旁边是为他打着伞的沉默的殿下。
怎么我受伤了,也不来看看我?一个人在这淋着雨织什么呢?
兄长声音有些哑,却仍笑着,用没拄拐的那只手重重揉他湿漉的头发,孙权连忙把手中的布料放到背后,神色窘迫,没什么,没什么……
孙策又重重咳嗽了几声,殿下面露嗔怪,数落他几句,拿了一把伞塞在孙权手上,搀着孙策回去了。走了几步后,兄长还扭头跟他挥手,别傻淋着了,赶紧回去吧,母亲和阿香都在等你吃饭呢。
雨水扑簌簌落在呆愣愣的青年脸上。
他看着兄长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幕吞没,消失在视野里。纠缠的、生根发芽许多年的藤忽然被连根拔起了。
他把手中的寿衣团成一团,抛进江水里,看着它远去,脸上表情似哭似笑,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这会儿的心情,只呆呆地看着波涛泛滥。
天晴了。
#如鸢##代号鸢孙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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