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词翁
25-11-11 12:18

关于杜甫《登岳阳楼》,莫老师在《论杜甫晚期今体诗的特点及其对宋人的影响》肯定范温之说,认为“工拙相半”的典型案例就是这首诗。而到了《杜诗选评》中,又说:“此诗并不如范温所云是‘工拙相半’,而是无瑕的全璧。”这就涉及如何理解“拙”了。后者把“拙”当成了“暇”,是错的。
古代诗论中的“拙”,是他在早期文章中讲的“朴拙”的意思,这并不是缺陷,而且能与工巧搭配,相得益彰。如《诗人玉屑》云:“老杜诗,凡一篇皆工拙相半,古人文章类如此,皆拙固无取,使其皆工,则峭急无古气,如李贺之流是也。”《原诗》云:“汉、魏诗不可论工拙,其工处乃在拙,其拙处乃见工,当以观商、周尊彝之法观之。”《陈无己诗话》云:“望夫石在处有之,古今诗人,承用一律,惟刘梦得云‘望来已是几千岁,只似当年初望时’,语虽拙而意工。”《随园诗话》云:“诗宜朴不宜巧,然必须大巧之朴;诗宜淡不宜浓,然必须浓后之淡。”赵云龙评价这首诗“句律浑朴”,也是这个意思。莫老师不可能不明白,可能是写作《杜诗选评》时疏忽了。
所谓“浑朴”,古人也有具体说明。即前四句写景极大,后四句归结到自身又极小,转折突兀。如《义门读书记》所云:“上下各四句,直似不相照顾;仍复浑成一气。非公笔力天纵,鲜不顾此失彼。”这种结构有何好处呢?黄生《杜诗说》:“前半写景,如此阔大;五、六自叙,如此落寞,诗境阔狭顿异。结语凑泊极难,转出‘戎马关山北’五字。胸襟气象,一等相称,宜使后人搁笔也。”浦起龙有进一步阐发,《读杜心解》云:“黄生云:写景如此阔大,自叙如此落寞,诗境阔狭顿异……愚按:不阔则狭处不苦,能狭则阔境愈空。然玩三、四,亦已暗逗辽远漂流之象。”正是这么一大一小,相得益彰,才能构成艺术张力,如俞犀月所云:“三、四极开阔,五、六极暗淡,正于开旷处俯仰一身,凄然欲绝。”
徐筠亭还由这首诗与孟浩然《望洞庭湖赠张丞相》总结出了这一类诗歌的写作规范:时作曰:“孟襄阳诗‘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杜少陵诗‘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力量气魄已无可加,而孟则继之曰‘欲济无舟揖,端居耻圣明’,杜则继之曰‘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皆以索寞幽渺之情,摄归至小。两公所作,不谋而合,可见文章有定法。若更求博大高深之语以称之,必无可称而力蹶无完诗矣。”(梁章钜《浪迹丛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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