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84】#short narrative#
这个课题起源于我当时在温州做田野研究时的一个发现,当初还是学生,对这种事总是兴奋的。不过其实田野调查都是很小的事情,具体大概是当地一座山神庙供奉的不是传统神祇,而是清代一位”得道”的樵夫。据说此人砍柴时被雷击中,烧成焦炭却没死,在山洞里只吃虫子,坐了七天七夜才咽气。村民觉得神异,就给他立了庙。这类故事在江南一带很常见,我起初也只当作普通的民间信仰个案来记录,足够应付毕业论文。
但后来读到一些地方志,发现类似的”造神”案例数量多的惊人。浙东、闽北、赣南都有。这些”神”的共同特点是:都是凡人,都经历了某种异常的死亡或转化过程,死后被供奉,灵验异常。我开始怀疑,这些分散的民间传说背后,是否存在某种更古老的仪式传统,一种系统性的”造神”方法。
导师对这个选题不太支持。他说民间造神的研究已经很成熟了,无非是祖先崇拜、英雄崇拜的变体,道教文化,没什么新意。但我固执地想继续,因为那些案例里有些细节让我无法释怀。比如,很多”神”在转化过程中都表现出对食物的拒绝,对特定空间的依恋,以及身体的某种……重构。
三月的温州已经热起来了。我在吃了一顿瘦肉丸以后在附近的旧书市场翻检资料,想找一些七八十年代的地方民俗调查记录。那个年代的学者做笔记很扎实,往往能记录到一些现在已经失传的仪式细节。
老板已经认识我了,从里间搬出一箱书,说是从绍兴收来的。我一本本翻过去,大多是些地方志和文史资料,在箱底发现了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封面上没有标题,只用钢笔写着:“1979-1983 田野”。我随手翻开,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周镇铭。这个名字我算是见过,七十年代末在浙江做过不少民间信仰调查,在几篇关于社神崇拜的论文里被引用过,后来好像去了福建,就没什么消息了。
笔记的前半部分记录的都是常见内容:社戏、庙会、节令仪式。周镇铭的字迹工整,格式规范,很有老派学者的严谨。我快速翻过这些页面,忽然看到1981年6月的一条记录,标题是:“谢浦祭冬仪式初探”。
我停下来,仔细读这一段。
那年六月,周镇铭去了一个叫谢浦的小镇,在会稽山北麓,以制纸和养蚕为生。镇上有个谢氏宗祠,族人每年都要办”祭冬”。周镇铭观摩了仪式,在笔记里详细记录了过程。让我注意的是供品中的一项:白色的蚕茧,堆满了三个竹篾盘。仪式进行到正午,族长打开神龛,族人依次上前,每人取一颗蚕茧,剥开,把里面的蚕蛹放进嘴里咀嚼吞下。
这个细节让我心跳加快。食用蚕蛹作为祭祀仪式的一部分,而且是集体性的、仪式化的食用,这和我在温州见到的那个山神庙的传说有相似之处。那个樵夫”得道”前,据说也是拒绝吃饭,只吃山里的某种虫子。
我继续往下读。1982年春天,周镇铭又去了谢浦,这次待了两个月。他在笔记里写,谢氏宗祠供奉的不是寻常祖先,而是一位”成神的”。这个”神”不是被封的,不是被请的,而是。周镇铭用了一个很奇怪的词,“养出来的”。
我翻到夹在笔记本里的几页单独稿纸,标题是《谢浦”造祀”考》“造祀”这个词让我起了疑心。祀是祭祀,供奉已有的神灵或祖先,怎么能”造”呢?
这份材料记录了一个明代嘉靖年间的故事:谢家有个体弱的族人,二十岁后不食五谷,只饮清水,每日静坐在蚕房里。三年后的某个春天,族人发现他死在蚕房中,身上缠满了蚕丝,像个巨大的茧。
尸体无法处理,丝线坚韧得无法扯断。族人只能用香樟木雕个外壳,把整个”茧”封在里面,供在祠堂里。从那以后,谢家的蚕事年年兴旺。
我把这段反复读了三遍。如果这个记录是真实的,那它就不是简单的民间传说,而是一个完整的”造神”案例:有意识的身体转化、特定的物质媒介(蚕丝)、封存仪式、后续的祭祀传统。这正是我一直在寻找的。
笔记本后面的记录更详细了。1983年冬至,周镇铭被允许进入神龛后的小室,看到了那尊木雕。他详细描绘了木雕的样子:约四尺高,外形像个茧,表面光滑,木纹呈螺旋状。
然后他提到,木雕有裂缝。
“裂缝从顶部延伸到中部,约二寸宽。透过裂缝能看到里面有东西,但光线太暗,看不清楚。族长说这裂缝是去年才出现的。我问是不是木材老化开裂,族长没有回答,只说今年的蚕茧要多备一些。”
笔记在这里突然中断。后面是十几页空白,最后一页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句话,日期是1984年2月,但是我没看懂,
我合上笔记本,手有点抖。封底内侧贴着旧书店老板手写的小纸条:“此书来自周宅遗物,1990年收购。”
我在手机上搜”谢浦镇”,只找到一条信息:该镇1985年因山洪,大部分建筑被毁,后并入邻镇,原址现为水库库区。
窗外开始下雨。我看着笔记本,想起导师说的话:有些课题不该研究。但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就去绍兴,想办法找到那个水库。
——@全心全意超现实围观美术生
发布于 贵州
